河岸的石阶还留着白日的热,夜色把它们揉成一条冷的脊背。月光像磨薄了的银布,铺在水面上,波纹把光片成一片片飘浮的刀。阿蛮蹲在石阶边,手指反复摩挲着一个老旧的戒指,那戒指在她掌心里滚动,发出沉闷的金属声。
她抬头时,柳墨站在桥头,影子被月亮拉长,像一支细长的字。他的衣襟有风冷的褶皱,袖口缝线处落着细沙。说话的时候,他不急不缓,像在读某处注脚,语句里总藏着算计过的温度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把话放在石阶上,像丢下一块石子,看她的脸起了圈圈涟漪。
阿蛮嘴里翻出两个字,短得像一声哼。她没有站起来,膝盖上的布裙被夜风提了一个小褶,手里的戒指转得更快。她的声音里带着河泥的粗糙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柳墨走近两步,脚步轻得像他不愿惊动什么。伸手,把一个折得整齐的包袱放在她面前——一张泛黄的信,一枚黑着的戒指,和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上有一个小孩,笑得牙缝里像塞满了月亮。
他不用直接说那些年发生的事,长句替他把过去拉直:“这十年,我在外头忙账,替你挡了风,也替你算了利息。你走后,留给我的不只是冷屋和蚕种,还有一张写着名字的小纸条。”他把那纸条摊开,字迹细碎,是阿蛮的笔——歪歪扭扭,像被雨打过。
阿蛮低头,手指突然停住。月光在她掌心抹亮了戒指的一角,那一刻,她像是听见了很久以前自己的笑声。她的声音被压得薄薄的:“你藏了多久?”
柳墨没有看她,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照片。说话的速度慢了,像在剥一层旧漆:“他死在去年冬天。病来的时候,我捧着他,听他喘气里带着你当年唱的那句调。你不知道,他的名字,是你那天在河边随手写下的三个字——你说好听,就给他取了个名字。”
阿蛮的手指猛地绷紧,指节泛白,戒指在掌心里咯出一点刺耳的声响。她的眼里有光,但那光不是月亮的,是冷的、干的。她想否认,想把自己那日的随意搓成一段谎话,可舌尖像被冰扎住,动不了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她把四个字吐成碎石,落在柳墨的脚边。
柳墨把信重新对好,声音里有一条静硬的裂缝:“你若早知道,回来的时候会带走的,不只是戒指。你不是会把他抓回家,像抓回一只害羞的猫吗?我怕你走了,再也回不来。”他的话匣子合上了,剩下的是河水和两个人的呼吸。
阿蛮笑了,笑里有刀。那笑不像笑,更像一把揭开的旧伤口,突然露出里面发黑的肉:“你以为我会要他?柳墨,你会这么想,是因为你一直在替我决定。”她用指甲刮了刮戒指的边缘,金属冒出一道细长的光。
柳墨的手抬起,指尖碰到了戒指,像要把它放回她掌心,但又缩回去。他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,短促,像把什么硬生生咽下去:“我以为我替你守着,就等于替你活着。”
阿蛮没有说话,她把那个包袱摊开在膝上,照片上小孩的眼睛好像还在动。月光把那个笑容照得清楚,像一根针,穿透了她胸口的一团旧渣。她慢慢把戒指推回给柳墨,动作为轻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柳墨接到戒指的瞬间,像被某种东西抽空。他把戒指放在指尖,转了一圈,又像要把什么舌尖的誓言吞下去。风带来水草的味道,远处狗叫了两声,像是给这一夜点了句逗留的注脚。
阿蛮站起来,石阶下的泥巴在她脚踝处挤出湿痕。她的背影在月下拉得长,像一把刀。她转头看了柳墨一眼,眼里装着一条很冷的河流,然后说了句很平常的话:“把他埋在离家三十步的柳树下吧,不要告诉别人他叫什么。”
柳墨愣住,喉头动了动。他想说你不该走,想说你可以留下,但所有的话都被一种更深的沉默绞断。他点了点头,像是答应了一件关于死人的事。
阿蛮转身要走,步子稳,声音却比石阶更碎:“还有,别再替我决定东西。”她的背影消进黑里,像一张月亮被撕去一角的纸,留下了一圈生疼的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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