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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打着窗棂,像有人在外头数着脚步。香案上一盏残烛,火苗颤得很细,影子在绸帘上摇来摇去,像被拉长的呼吸。宛凝的手指在锦缎上来回挑线,动作冷静,像解一道熟悉的算题。针尖落下,又提起,只有丝线与指节相碰的声响,屋里便剩下那点声音。
阿梅将托盘放低,盘中是热了又凉的茶和一枚折叠得很细的信笺,她的手带着昨夜磕到门槛的茧,语速又急又粗:“大小姐,院里说的事传到镬局去了。外头有人说——”她话没说完,眼角却先笑了。
宛凝没有看她。指节用力,线绷得更紧,布面弹出一个微小的声响。她的声音缓,带着读书人惯有的收放:“说什么。”
阿梅噘嘴,一把把信推到她面前,像是怕她移开眼神:“这是老掌柜那边要转的,信上有公章,你看看便知。”她用力咳一声,声音粗得像断了的绳子,“要是小厮不过门,咱们就自己看了。”
宛凝接过信。封口用朱漆盖着一个小小印记,冷得像被摘下来的月光。她抬手,封口崩开,纸张叩在指尖,纸上字迹端正,只三行:‘白瑶留宿处,今早生男,奉玉一枚,付于君墨。’字字入耳,都沉在蜡烛里。
她的手收紧,袖口露出雪白手背,背上有一处被绣线勒出的浅红,像旧事刚醒。屋内温度似乎骤然降了两分,蜡油跳动得更厉害。阿梅嗓门又高了:“你看——谁也没想到,他这趟回京,不光是公事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落进锁孔的清脆声。所有人的呼吸都同时停住。门被推开。君墨的影子先到了门槛上:披着长衫,雨水在肩上成了小小斑点,眼睛里带着迁怒和习惯性的疲惫。他放下斗笠,声音干,像砂纸:“说完了?”
阿梅退到一边,手里的茶盏捏得白了边。君墨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,停在信上,停得久。他不抬手去拿,只把那枚小玉盒放在桌上,盒子里是枚青白小玉,圆而滑,像捧着别人呼吸。君墨干脆地说:“她的孩子,给她;你留着,不必多问。”
碗掉了。清脆的破声在夜里像一根弦断掉。宛凝慢慢抬头。她伸手,不过是很自然的伸手,指尖碰到玉的一瞬,感觉到温度:刚离开一个小口,带着奶香与泪痕的温。那一瞬,屋里的影子像被刀割开。
君墨的声音冷了些,短句:“别做声。”
宛凝唇角不动,眼睛却在整理发生的一切。她将玉放回盒里,指甲沿着盒沿划出细微的声音。屋里又只剩那声,像在审问。她站起,步子平稳,像走过一条早就认得路的街。
她绕到桌前,手指拇指按住玉盒的盖,停了三息,轻声道:“既然他已有家室,那便省了我夜里的流言。明日我会敬他一杯茶。”
君墨眯眼,想听出嘲讽或哭意,没听出来。门在他背后合上,雨声又把两个身影隔成两处。烛火低下去,烛油一滴,两滴地掉在桌面上。那滴烛油在漆面上散开,像某种裁决,一圈一圈扩开,最后只剩下那枚玉盒和一颗被烛油浸湿的白线,像一根断掉的缠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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