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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从纸窗的格子里挤进来,像被折叠过的刀锋。她想眨眼,却发现眼皮像被胶带粘住了一半;想吞口水,舌尖先尝到铁和冷。房里有海棠的香,压抑得像个沉默的宾客,铺在檀木床板和破了角的屏风上。
地上有几片落花,粉得不像鲜活,像被人把颜色染在了布上。她伸手去拨,一只手套粗糙的手先于她碰到,那手指带着些茶渍和烟灰味,声音像磨刀:“醒了?别吓我,差点以为又睡死过去。”
那人又是一顿忙活,动作利落。换衣,揉太阳穴,整发髻的时候还叨叨着本地话:“昨儿听说你这身子不在了,今儿早上居然有人在后院见你自门外进来——活埋的命也能起个早,这回有看头了。”语尾总是不抬,像把事儿往地上一丢。
她没有笑,也没有惊讶。脸仍旧是一块平静的镜子,像被抛光过。可手指在被子边缘开始用力,指甲白了一圈。胸腔里有一只小锤,规矩又执着地敲着三下,两下。
桌上摊着一封信。纸边微黄,封口处印着一个铜章。她抽起来,铜章上有掌印,指节处的纹路被血染成了深红。血并不鲜亮,像是被晾久的伤口。她的食指被指印边带到,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海棠后。”门外的声音平静得像命令,女主人走进来,步子每一步都敲在木地板上。她的声音短促,像刀片切纸:“这是你的名分,三日之内入阁。若延误,按祖规处理。”
那句话像石子投入水面。她没动。窗外有风把几瓣海棠吹在窗棂上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屋子里的空气立刻变得干燥,像有人把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吮干。
读书人的脚步轻,进门时带着纸墨的凉味。他把信拿过,指尖抚过印章边缘,像读碑文似的慢条斯理:“照史册,此名存于族谱已有三代。海棠之后,不仅是名位,亦是祭事与枷锁。若无笑容,花将凋谢,人亦不保。”他说话像倒水,口齿间带着古字的回声。
她的视线落在信里的字上。墨迹下,有一行被血浆渍破的字,像被人指甲撕过:替死。这个字像弹回来的冰块,撞在她胸口。胸口一阵空白,像楼层间忽然少了一层楼梯。
她起身,屋里的木地板在脚下低低地响。镜子的玻璃在角落里,映出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,发际处有一道浅浅的针口疤痕,刺进光里像一条索。她把手伸过去,指尖触到冷冷的镜面,镜中自己的眼睛没有回应,却在眼角溢出一滴水——慢而迟疑。
门被关得干净利落。女主人的声音从门缝里插进来,像结了冰的针:“三日,别多想。海棠等不得。”她把一个小盒子丢在桌上,盒子里是一片枯萎的花瓣,边缘卷着,颜色像旧布。花瓣上有一条细小的指纹,血迹在里面像干了的字。
她把花瓣捏在指尖,纸似的声音在指间。指甲掐进花脉里,痛感清晰——像有人在她心口交代了一个名字。她把盒子合上,合上的那一刻,声音像落锁:“我不能笑。”她说。话落得极浅,屋里的空气却为之一滞。门外的风把海棠吹断,花瓣在窗前旋转,像被丢弃的证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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