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上的柳条低得像要触到人的肩膀。风在叶子里翻书,纸页声细碎。夏日余热还没散尽,空气里有青草和晒过的石板味。阿城坐在堤边,裤脚卷着,鞋尖沾着泥,手里反复转着一条已经褪色的蓝布带。林浅站在他对面,脚尖不自觉地绷着,手心里捏着一根旧发簪,指节发白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河水。
阿城低头,嘴角抽了一下,像要笑又收回:“回来了。”话很短。然后又补一句,像丢下一块冰:“三年了。”
她抬眼,眼里有光,转瞬被憋回去。“你去哪儿了?有没有—”她舌尖打圆,没把问题说成一句话。
“到南边去了。”阿城抬起头,眼里有尘土。说话带着北方口音,硬朗,没什么修饰,“学点手艺。也赚着,给家里贴补贴补。”短句堆在一起,像搬运木头。
林浅手里的簪子忽然滑了一下,她赶紧稳住,指尖却在颤。她记得小时候阿城把那簪子当做宝贝拿去掩着口袋里,像保护什么贵重的东西一样。她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。她收回声音,更平静:“你知道那个老槐树的匾匡吗?你小的时候把午夜福利视频的名字刻上去,记得吗?”
阿城沉默,手里的布带被绷得发亮。他终于把布带打开,扔给她。那布带曾经是两人做赌约的物件,淡蓝,上面缝着几针粗糙的白线。林浅接过,闻到陈年的烟草味和汗的气息。她看着那带,像看着一张过期的证件。
他忽然站起来,步子不稳,像踩到了什么碎片。“浅浅,我要结婚了。”一句话,风貌平静,没有修饰。话像冰块投入水里,水面炸出圈。
她愣住,簪子掉在地上,钉在泥里一点声响都没有。林浅的声音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:“你说什么?”她的语言慢,像在算账,像在找回丢失的数字。
阿城把口袋里的小方形信封掏出来,边角被揉得褶子多。“给你看过这封没?”他说,语言里带着一股不肯示弱的硬,“是给我爸妈的回执。她姓苏,城里人。不是你认识的那种。”
林浅的胸口像被重锤敲了一下。她想反驳,想大喊,也想转身跑走把这句话从风里撕下来。最后只脱口出一句:“为什么?”像小声的祈求。
阿城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,声音忽然变得干涩:“我没选的余地。你知道的,阿爸说——家里两口锅,得有人背出去换钱。”他抬头,目光像刀背:“我不想让你等,可是也没别的路。”
林浅靠着堤坡,背贴着被晒得暖热的石块,头顶的柳叶在光里透明。她记起小时候阿城告她的誓言:等他学成回来,要带她去看海,要给她买一顶蓝帽子。记忆像老小说,色彩失真却声音清楚。
她突然笑了出来,笑得没有一点儿温度,把那条蓝布带狠狠地摔回阿城脚边:“你早说不是吗?”她的话像刀,切割得干净。阿城愣住,像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收场。
“你早该走的。”林浅蹲下,双手摸着河边的泥,像要把什么埋进去,“但你一定得告诉我,为什么是今天?”她的声音开始有裂缝。
阿城沉默,手伸出去想去扶她,却又缩回。风把柳叶推过,叶尖刮在她的脸上,留下一条细碎的凉。阿城突然把手里的信封踩碎,纸屑飞溅,像被雨打散的纸鹤。
“因为今天他回信了。”阿城低声说,像把一件脏衣服扔进河里,声音里没有恳求也没有怨恨,“因为有人能给我家未来,能给我爸妈养老。我不能自私。”
林浅看着那张被踩碎的纸片,眼睛里有东西掉下来,没人去接。她站起身,蹲在阿城面前,伸手替他拂去裤腿上的泥,动作像做了最后一件小事,平静而郑重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有喉咙里像塞了石头一样发紧。她把旧发簪别回头发上,动作很慢,像在给自己做最后的防备。阿城看着她的侧脸,愣了很久,目光里装着一条无法靠近的河。
林浅转身,步子很轻,像怕惊走堤边的影子。她走到柳树下,拾起一片落叶,轻轻放在阿城手心。叶子在两人之间颤了下,阿城握着,指尖碰到了凉。
她说:“别带走午夜福利视频的过去。”话淡,但像一枚石子投入他的心,顿时溅起无法平息的波纹。
阿城看着手心的叶子,眼里有光,片刻后他把它放进怀里,像把一根针插进旧衣服。夜色里,柳枝压得更低了,河面上一条小小的纸屑顺流而下,载着两个人无法重合的影子,慢慢远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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