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比记忆里更窄。砖墙上爬满了潮色，接缝里钻出白色的小蘑菇，一片片像被人按了印的拇指。她脱下外套，肩膀上的布料还漏着城市的热气，与院子里湿冷的土味相撞，像两只手互相试探。

老赵蹲在墙角，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小铲子。太阳挤在半边屋檐，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块橙色，皱纹里是烟和泥土的混合物。他不抬头，只把蘑菇一颗颗剥下来，动作快而粗暴，像在修理什么。说话是北方口音，句子短而干：“别碰那一片，白的毒。黏的那块留着，我明天蒸了吃。”

她走近，脚踩在发霉的瓦片上发出细碎声响。手指触到一株蘑菇，帽边带着透明的露珠，像小小的玻璃碗。她没有直接说话，手指轻轻撩开了一片土，指尖感到的是凉和松，像打开了旧书。

老赵抬眼，目光里有一种习惯性的探测。“小蘑菇回来了。”他说，像念着一件还没翻完的账。她知道这个绰号——小时候别人给她绕的帽子和总趴在地上的样子——她没有纠正。声音是低着的，像是把自己锁在门外又轻轻敲门。

他们挖开更深的地方，铲刃刮过根须和破布，刮起一股湿土的味道。院子里并没有风，却能听见远处车胎碾过砂石的长短节拍。她的手掌渐渐有了泥印，像是别人的名字被烫在皮肤上。老赵忽然停住，铲子磕到一个硬东西，发出金属的短促声。

铁皮罐子从土里翻出来，边缘被泥巴粘着，罐盖拴着锈丝。罐子小，像午后孩子藏糖果的那种。老赵嗓子里吞了下什么，手指有点颤：“这是你妈藏的，她当年怕忘了。”他说，话里有一种仓促，像把钥匙随手扔在桌上。

她的手伸过去抖得更厉害。打开罐子的那一刻，声音细碎——金属擦出的小哭声。里面只有三样东西：一张已经发黄的折纸，一根细细的红线，和一颗小小的牙齿，洁白但边缘已经磨圆，像被什么反复摩挲过。牙齿在罐里翻滚，撞击金属，发出一个清脆的声响，像把整个院子都戳了一下。

折纸上字很小，是她认识的笔迹，像是她母亲写给玩偶的字：“给小蘑菇，留着等你回来。”红线缠成一个圈，原来应该套在什么上面。她的指甲把牙齿捏起来，温度从金属传到肉。那一刻，记忆像水被打开了：秋天的河堤，哥哥把嘴巴张成两瓣，笑着说要把所有的蛐蛐都放进他的口袋里；她曾对着哥哥的牙缝吹口气，听见风从那儿跑出去。

声音在她耳里变得清清楚楚。不是风，也不是车声。是一个名字，是她从未敢提醒自己的名字。她低下头，牙齿在指间转了一圈，微弱的光线从屋檐斜下来，照在那颗小东西上，让它像被照着的眼睛。突然，那个声音重了——不是老赵的，来自巷口，步子近了，断得有规律。

“梅儿？”一个男人在路口喊。音色不是指责，也不是温柔，只是把名字扔进来，看看能不能沉下去。她把牙齿放进掌心，手背贴着冷土，指尖微微发白。院里的蘑菇在黄昏里弯了身，帽子像是有人低头抽泣。她没有立刻抬头，呼吸缓慢下来，像是在数着自己的骨头。

她把那颗牙齿靠近眼边，细看，里面有一条细小的刮痕，像被什么刻过的记号。她像是突然理解了某个被藏着很久的规则，像是听见了门后锁芯转动的声音。风把一片蘑菇帽吹得翻了个面，露出下面密密匝匝的菌褶，像张开了嘴等待答案。她把牙齿放回罐里，盖上盖子，手指按得很用力，像是在把某个事情钉死。

路口的脚步停住了。暮色把人的影子拉长，像条条旧账。她站起来，背影瘦了一截，肩膀带着城市的印子，但脚下还是院子里那片潮土。老赵把铲子靠墙，眼神里并不急着离去。她把罐子揉进掌心，听见里面金属和陶瓷第一次静下来的合拍声。

有人再喊一次名字，更近，也更小。她抬头，脸上没有泪，只有泥和太阳留下的两道光。她把罐子交到老赵面前，声音是第一次变得很平：“把它埋回去。”她说。话音落下，院子里一株蘑菇倒了，帽面压在土上，像被人按住的脖子。路口的影子像一道刀，靠近门槛，停在半寸之外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，空空如也，然后把掌心里的温度慢慢交给了那颗小小的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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