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挤出一股热湿的味道,像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衣服。我在门口停了一秒,手贴着冰凉的门把,听到屋里有碗碰撞的清脆声和低低的笑。夜灯只亮了一半,光像刀,切开寝室的一角,其他地方沉进黑里。
“你又晚了。”声音先从左边的床上传来。说话的那个人把被子扯到下巴,嘴里含着烟味,语气像破旧门铰链——短、粗、总带点半句没说完。我顺着声音走近,他抬头看我的时候,眼里有血丝,笑里却没温度,像在称量我是不是肥肉。
“别装神秘,钥匙还在口袋吗?”另一声更平静,从窗边的书桌发出。说话的人坐得笔直,手里翻着一本无名的书,书页上压着几张医药名词剪下来的纸条。他说话慢,每个字都像用放大镜打磨过,句子绕成圈,最后又回到刚才的地方。
床尾的那个人一直没说话。上铺的毯子掀着,露出一只脚,脚趾细长,像是海草。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纹,像是被冬天的窗框划过留下的疤。没有人碰那只脚,他自己也像习惯了被忽略。
我把行李往床上一丢,声音惊了整个房间。粗声音的人咧嘴笑,“行李总比人靠谱。”话里夹着笑,但手已经把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,沉得像要把灰缸压成凹。
我想说今晚的事,想说学校那边的灯光怎么突然全部熄了,想说路上有人在巷口站着看我很久。但说到嘴边,我又吞了回去。空气里有一种张力,像是快要断的弦。知识分子的手指敲了敲书边,“午夜福利视频有规矩,你知道的。”他微笑,却像在解释数学题。
“规矩?”我把被子一折,声音变小。房间忽然安静了半秒,连墙上的挂钟都像被指了名,秒针机械地挪了一下,像是在嘲笑我夸张的心跳。
上铺的人这时转过头来,第一次开口。他的声音没有口音,但每个词像扔进深井里,回声很久才回来:“不要回头看。”他的话短,几乎像命令,却没有愤怒。
我笑了,笑得有点僵。“谁会在自己屋里回头看?”笑声像弹丸被弹出,四处飞溅。粗人撇嘴,“你会的。”知识分子合上书,慢条斯理地把书放进口袋,眼神掠过我的肩膀,像量体温。
我顺手打开台灯,灯泡发出细碎的嗡嗡声,光线把房间的影子拉长。书桌抽屉里半开着,里面有一本小相册。我随手抽出来翻,指尖感到一种冷。相册里没有人脸。都是白纸。只有角落里贴着一张立刻把我胸口挤痛的照片——照片里,是我,睡着的背影,窗帘半掩,时间戳写着:昨天三点十一分。
我知道那不是可能。我记得那晚我在外面,记得路灯下的雨,记得自己给母亲打了电话。照片平静地躺在手里,像一把不动声色的刀。我抬头,房间里三双眼睛都盯着我,光线映出他们的轮廓,像被刻在骨头上。
粗人第一次认真了,他推开床沿,脚步没有声。我能看见他手指缝里还留着烟末,指甲里有黑印。他说:“午夜福利视频说过,别惊动外界。”话像一块在我心上落下的石头,声音低而冷。“你既然看见,就要做选择了。”
知识分子缓缓站起身,书压在胸口像护身符。他把相册放回抽屉,合上抽屉的瞬间,抽屉里发出一种木头摩擦金属的声响,像是锁住了什么。他看着我,眼里首次有了光——不是白日的光,是夜里别人从你胸口借走的光。“选择不是给你的。你以为你住进来,是你选的房间。”
上铺的人把脚挪下床,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,他的影子把我整个人吞掉。我能听到自己心跳,短促,像敲在玻璃上的雨滴。他伸出手,动作缓慢,指尖碰到我的手背,冰冷得像是把我翻回了冬天。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像窗外风吹落的纸条:“午夜福利视频也等了很久,终于有人愿意看见午夜福利视频了。”
手机在我口袋里振了一下。我把手抽回来,手指抖。屏幕亮了——新消息,一个图片附件。打开那一瞬间,我的嘴里像被塞入一块冰:又是一张照片,是现在的我,坐在这里,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画面,身后三个人影站得笔直,像是准备把我带走。图片下,是一行小小的字——不要闭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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