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上的猫眼映出的是褪色走廊和两个高脚鞋的影子，屋内的灯泡嗡嗡地亮着，像没人关心地等待。李嫣把钥匙插进锁，手背在颤，指节白了又红。门开的一瞬，纸屑和铅笔屑从门缝里被踏起，像小小的尘暴。

小北坐在客厅地毯上，抱着一个布熊，布熊的一只眼睛被针线缝成了两个不对称的点。他看见门，先是愣住，然后站起来，脚步声轻得像用棉花包着。眼里有亮光，也有等待化不开的焦急。

“妈咪？”他的声音小，像被人从厚被里叫醒。齿缝里含着昨天的糖渣。话音落下，房间里突然有了回音：那是墙上日历的纸页被风动的声音。李嫣站在门口，外套还挂着雨滴，她脱下来放在沙发背上，动作慢得像是在计算每一秒。

屋里味道是温的：汤的盐味、塑料玩具的烤橡胶味、还有蜡笔的甜腻。李嫣弯腰去脱鞋，鞋子里有碎石。她的手指落在地毯上一阵，摸到一张被揉皱的小纸片。纸片上画着一座房子，两个人像是用直线画的：一个写着“妈咪”，另一个被硬生生划去，下面有几个小齿印般的涂抹。

小北把布熊往她怀里一塞，眼神急切又期待，像在交付一件重要的证据。“他...他去掉了。爸爸去了。”声音细，但每个字都有尖锋。李嫣在那一刻，喉头暖暖地疼。她想把纸片揉平，想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再画回来，可是指尖在纸上只留下一圈圈微微发抖的油腻。

“他什么时候会回来？”小北把脸埋到她的肋下，鼻尖磨得她外套的纱线都起毛了。孩子的呼吸贴着她，温滞而带着奶气。李嫣抬手，指尖轻触孩子的头顶，停了很久，像是在测量自己还能承受的重量。

她的声音低，干净而带着一点儿之间习惯的条理：“不知道。也许不会很快。但我在这儿。”话说出口，她感觉到自己在给这句话做担保，而担保本身像一块薄冰。

小北抬头，眼里像洗过一样清亮：“那我就等你，好吗？”他的话简单，直接，不绕弯。李嫣听了，嘴角像被针轻挑，没动。她走到厨房，打开水壶，热水在壶里发出短促的哨音，像是在催促时间前进。

灶台上，一碗冷掉的汤还泛着油光，汤里漂着几片软塌的青菜。她舀了一勺，尝了一口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眉梢却收紧了。屋外偶尔有车灯滑过窗帘，带起条条光影。光影里，墙上那幅被划掉的“小爸爸”像被抽走了名字的剪影。

楼道里突然有人笑得粗糙，老王从隔壁探头进来，帶着早上摘花的泥土气息。他说话快，像投石，口音拉得长长的：“李姐，怎么又是这么晚回？小的还醒着？”话里有眼色，也有好奇。小北缩在她身后，像一只会躲猫猫的老鼠。

李嫣没有抬头，手里调整着汤匙的方向，声音平静但不冷：“他喝多了，不能送回家。”短句。简单到像分配一件日常的账单。老王哼了一声，声音里夹杂着某种默认和嫌弃，转身又走了。他的脚步收在楼梯转角，留下一阵楼板的回响。

晚饭后，孩子要求讲故事。李嫣坐到地上，拉过一条褪色的被子铺在膝上。她开始慢慢地讲，语速被她刻意放慢，像是在给时间扎紧绷带。故事里有一个小男孩丢了风筝，有一个妈妈去找，最后在海边等到了一片蓝。孩子的眼睛慢慢湿了，而她的声音在结尾处忽然断开。

小北在她耳边轻声问：“妈咪，你会走吗？”一句话像弹子撞在玻璃上，清晰裂响。她的心口猛地一疼，像被手按住了呼吸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弯下身，手指把孩子耳后的头发拨到耳后，动作小心，几乎像宗教仪式。

她终于说：“不会。”声音像是用力从某处抽出来的。话说完，室外的雨声忽然加重，打在窗玻璃上，像有人在窗外拍手。小北把头靠在她胸口，决定性地放松了。李嫣把那张被划掉名字的纸片夹进自己的袖口，手指压在上面，纸层下是微凉的汗。

门外，钥匙在锁里轻响了三下，然后停了。没有人进来。她感觉袖口下那张纸的边角，有一行轻微的笔迹被折叠着露出来——不是孩子的手迹，而是成年人的，笔迹里带着急促与疏忽。她伸手，却又缩回，指尖在空中停住，像握住了下一秒要做的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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