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是落地灯那种偏冷的白光,照在桌上的两只碗里像两个小镜子,映出筷子上粘着的米粒。窗外下着细雨,街灯像被揉碎了的糖,黏在玻璃上。钟表“咔嗒”走了一声,像在数着不足为外人的时间。
父亲站在桌边,手指按着碗沿,指节白。每按一下,碗就发出低低的金属音。他的声音粗,像冬天的风筒:“作业做完没?别老玩手机。”话从嗓子里挤出来,短,硬,没余温。
女儿坐在对面,围着一条旧毛巾一样的围巾,手肘搭在桌上,手机屏幕反出自己小心翼翼的眉眼。她把头偏向一边,声音轻,像是怕打破玻璃:“我快好了,爸,我只是......查个资料。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,敲出了一个小小的节拍。
父亲的呼吸突然收紧,像是塞了手巾。他伸手去拿女儿放在旁边的一张画——是张用蜡笔画的全家照,线条粗糙,颜色挤在一起。父亲的手拢过去,抓得太用力,纸在指缝里颤了一下,边角卷起。
“这不是考试。”他把画扯起来,声音里有笑也有刀:“你就会画这些乱七八糟。”纸被撕开一条长长的裂缝,蜡笔粉末在灯光下像是微小的羽毛飘落。女儿的手猛地伸过去,指尖碰到那撕开的边,触感是粗糙的,像被磨破的皮。
她没有大声哭。只是嘴唇一动,眼眶里突然泛了光。那一刻,她的脸像窗外的灯,被雨打成了模糊的水印。她低低说:“那是我画的,爸。”每个字都被掰开,轻得像鞘里的刀。
父亲的脸红了,像浸了酒的布。他把画对折,像是在掩盖什么。然后,手指探进了撕开的缝隙,摸到了一张早已折得发亮的纸——一张皱巴巴的小说票根,票角被岁月磨平,背后还有几行匆匆的字。父亲的手停在那里,手指僵着不动。
女儿看见了,视线往那张纸上移。她爬起来,脚步轻得像担心吵醒什么,手伸过去想摸清楚上面的字。父亲先一步收回,像是怕自己会暴露什么。屋里的空气突然冷了。
“那是你妈妈留下的。”父亲说,声音比刚才软,却又裹着别的东西,“我一直留着。”他把票放回到撕开的画里,手在中间停了好久,像是在给什么缝合。
女儿盯着那处缝合。纸的灰边贴在纸的白面上,线条不对齐,颜色错了一半。她的指甲掐进掌心,出血了,但她没有叫。血顺着掌心流到纸上,像是给那幅画上又添了几条深色的线。
父亲的眼睛忽然湿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张拼凑的画放在桌上,小心翼翼地把两边的纸贴好,贴纸有气泡,边缘翘起。他用手指按了又按,动静却像是在收回刀。女儿看见他的手在颤,像老树在风里。
“我……”父亲吞了一下口水,像是试图把别的词咽下,“我不该撕。你就好好做题,不要总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他把话结成铁丝,短,拧着。然后转身去洗碗,动作粗糙却故意慢,像在惩罚自己。
女儿蹲下,把那张已经粘了贴纸、歪着的画拿起来,四处打量。画里屋檐下三个人的脸,已经对不上号。她把画折进去,又折出来,像是在试探一种形状能不能合拢。最后,她把画轻放在自己的书本里,角落露出一点点颜色。
父亲洗碗的水声变成了节奏,滴答。女儿站起来,走到窗前,雨停了一会,街灯下的水滴滑成了一条条细线。她背过身,声音都低了:“爸,你能......别再那样了。”
父亲停了。他的肩膀垮了半截,像是有重量从上面摘走,他靠在柜门上,许久无声。然后他用力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把整个下午的脾气往肚子里吞。最后,他说了三个词,声音粗糙却有一层未经打磨的诚恳:“我知道了。”
女儿没有问是不是会变好。她把手伸进书包,摸到那张被折叠过很多次的画,指尖擦到贴纸的边缘。她没有立刻拍开那层气泡,只是把画放到枕头下,和被褥一起压着。父亲关灯的时候,灯光在房门下溜出一条细线。
门被关上的瞬间,房间里剩下一点点呼吸的声音。女儿躺下,翻了个身,把那张歪着的画紧了紧。纸的缝隙处,小说票根的角露出一点灰色的边,像一个秘密没被说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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