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车站的铁皮棚上敲出机械的节拍，溅起淡淡的泥味。程晗把木盒拎得太紧，指节泛白，盒盖边缘磨出一道浅浅的光。他站在候车椅旁，像个忘了怎么呼吸的人，眼睛反复从东侧的轨道扫到西侧的轨道，像在确认什么方向还存在。

阿奎来了，脚步像铁锤。衣领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粗薄得不像是陈述更像判决：“程哥，你还玩这套？拿出来给我瞧瞧，别耍花样。”他不看四周，只盯着盒子，像盯着一只走失多时还没回来的牲口。

站在一旁的苏晚把伞收了半截，冷清的雨点在她肩上弹了一会儿就滑落。她把手里的一叠纸递过去，指尖习惯性地敲击着边缘，节奏平稳：“合同要补签，证明要两份复印件。你们若要对质先把证据拿出来，再谈其它的。”她说话像换了音阶，短句，精准，像在做计算。

程晗把盒子放在椅子上，指尖先是绕着盒盖转了三圈，像在回溯。雨声跟着心跳一起慢慢远去。他缓缓打开，动作小心到像对待一件会说话的古物。木盒里先是湿味，随后是熟悉得几乎刺疼的洗衣皱褶和一股旧药膏的汽味。

他抽出第一件东西——一顶儿童的小帽子，毛线结得松松的，湿透的边缘黏在掌心，土壤的细屑黏在织纹里。帽檐内侧，有几笔稚嫩的字迹，墨已经晕开，只有两个字还看得清楚：爸爸。程晗的指头颤了，很小的颤，像刀锋上的蚂蚁。

阿奎的呼吸突然短促：“这……这不是那天的——”话停在半空，他咳了两声，像是怕自己说漏了什么。他的声音回到粗糙，带着一种急切的低吼：“若她还活着，你跟我说，别跟我玩这套鬼把戏！”

苏晚把视线从文件缝里抬起来，眉眼没有柔软。她的口气更低更干净：“证明？有出院记录吗？有身份证明吗？没有的话午夜福利视频只能按常规处理。”

程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帽子里摸到什么，像是湿纸团，抽出来是一张折得皱巴巴的公交票和一枚医院腕带，腕带上印着三个字和一串日期。那串日期是几个月后的时间，清晰得像未被雨打湿的刀锋。程晗的眼里有东西坠落，时间像断了的线索从指间滑走。

他把腕带举到灯下，手指的关节清楚，每一节都像在计算着最后的可能性。苏晚的嘴角微动，像按下了某个开关：“这上面写着出院。地点在东城镇医院。八月二十一号。你知道那天你在干什么吗？”她的声音没有指责，只有冷静的陈述，像递上一把计时器。

程晗的脑子里空了一拍。记忆像被人抽走了底色——那日他以为自己埋葬了一切。现在，字条像一把刀插进旧疤里。阿奎站起来，手掌拍在椅背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：“你别告诉我——”他想咆哮，却被程晗一个眼神堵住。

程晗低声说话，声音突然变得干涩而精准：“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我以为——我以为那天一切结束了。”话落，他把手中的帽子重新塞回盒子，动作坚决而无情。然后他看向站台尽头的电子显示屏，字母闪烁：东城线，下一班三分钟后到达。

雨停了，空气像被抽干了一层油。站台上只剩下三个人和一只湿透的小帽子，木盒边缘投出硬硬的影子。程晗的指尖松了，帽子滑出盒子，滚过铁皮地面，在离站台边缘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，像是故意让每个人都看到它。

他没有喊，也没有追。只是一句话，这句话像扔进静水的石子，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：“把车停一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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