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像一把干了的筛子,从干涸的湖面上刮过,带起一层灰白的薄膜。脚下的泥裂开,像老人的手掌,纹路深邃。梅站在裂缝边,鞋跟陷进去半寸,硬生生地停住。阳光在她后脑勺烤出一个小小的疼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触到一枚硬币似的东西——不是钱,是盐结的鱼鳞,薄而冷。
她弯下腰,指尖按在一片干巴的鳞片上。没有哭声,从她胸口传来的只是一种像是要被抽走的寂静。嘴角抿紧,呼吸短促。风把远处村庄破碎的门板声吹来,像有人在一页页撕扯记忆。她抬头,眯眼看见对岸一排枯柳,干瘦的枝子抖出细碎的影子,像指头在磁灰上慢慢刮着。
“别凑那儿。”一个粗声从背后传来。杨大爷手里拄着短棍,棍端还挂着几撮干草。他走路的步伐总是一拍一拍,像是在算账。嘴里每个字都顶着尘土。看到她,他没有笑,只有双眉像刀刃一样往下一压。
梅回过头,声音稳而冷:“我回来看一眼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并不大,但像把水塞进了旧井。她的话像老式钟的齿轮,慢而有力。
不远处,一个孩子拖着裤腿跑过来,膝盖有道黑褐色的擦伤。他盯着梅的鞋子上的泥巴,问话像投石,“姐姐,你是不是那个从城里回来的?”
孩子说话直接,句尾常常省略,像把事情放在桌上就不再管。杨大爷哼了一声,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是她回来了,别去烦——”话未说完,他又接上一句,像是提醒自己,“别惹事。”
梅走向一口老井,井沿被晒成灰白,边缘落着一圈刻印,像谁用硬东西画过名字。她的手在井壁上一点点滑过去,指节发白,掌心有汗。记忆在这里像盐,越搓越亮:夏天的蝉鸣、父亲把孩子抱到水面、缝在小鞋子里的那句木刻的涂鸦。她闭上眼,风躁动,从她耳后穿过。
她伸手往井里探,手肘浅浅抬起,肘部的肌肉颤了一下。泥巴和死去的水草黏在指缝里,冷。她抓到了一只小东西——红色的布鞋,布面已经褪成深土色,鞋口处还打着一段泛黄的线。梅把鞋捧到胸前,手指按住那处线,像按着一颗会跳的心。
杨大爷的声音突然短了,“那是谁的?”像扔出一块硬物。孩子退到他身后,眼睛亮得像破玻璃。梅打开鞋舌,里面有一叠折得很小的纸。纸角发脆,边缘被泥磨得像旧布。她小心翼翼地展开,看到笔迹,先是一阵不真切的熟悉感,然后像刀片割出一个洞——字是她的。
“别回来了。”四个字,笔笔都是她常常倾斜的那个a形尾巴。她的指腹滑过字迹,墨迹被压得暗沉,像旧伤被摸到又痛。梅的呼吸一下断滞,声音从喉头却挤不出来。她的手开始抖,纸在指缝里折出新的皱纹。
杨大爷近了近了,手的关节发白,“你写的?”他问,话里有质问也有惶恐。梅没有回答。风把远处村口的狗吠送来,断断续续,好像隔着一层沉重的布。她把鞋贴在胸口,像抱着个燃烧的物件,纸瓣在掌心挤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背后,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,声音低而陌生。梅的脸色在那一刻放尽所有颜色,像一张被撕裂的地图。她没有回头,但肩膀微微一斜,像承受了看不见的重量。泥裂继续张开,像一张嘴,等着吞下某样东西。
她把那张纸又折了起来,手指扣着折痕,像在扣一个永远合不上的扣子。阳光在她指尖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影子里有四个字,黑得冷。她终于说了话,声音干得像被风刮破的布:“他走了。”
那声音在裂缝之间,一下子落空。杨大爷退后一步,棍子敲在泥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。孩子抬头,眼里突然有了光,但那光里装的是别人的梦。风吹过,鞋子上的线断了一截,像一条无声的告白滑落。远处的柳影动了一下,像有人从水面下浮出头来又沉回去。梅的手还按着纸,指节白得像井沿的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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