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像某种有心事的手在老宅屋檐上反复敲打。门廊的灯泡在水气里发着懒光,映出一道道湿漉的脚印。裴宸的靴子踩在门阶,声音干净而冷;每一步都把屋子里陈年的灰尘往后推了几毫米。他抬手,袖口摩擦到口袋里的银色打火机,冰凉贴在掌心。
屋里静得像一只备用的心脏,钟表在客厅角落里走得慢而沉。裴宸没有叫人,也不需要指路。家具的布纹里藏着旧日的习惯:茶杯总放右手边,靠窗的椅背有一小块被火烫黑的痕迹。每一处杂乱都像人在等待解释。他的眉头微动,像合上一页书。
“少爷?”门边的管家刘泰从暗处出来,肩膀湿了半截,嘴里夹着没嚼完的烟蒂。他的声音像粗砺的石头,直接砸在地上:“您回来了?外面下大了,墨总他们——”
裴宸瞥了他一眼,声音短而不温:“都散了。”他走过客厅,手指碰过一盏掉了瓦片的台灯,灯罩摩擦过指尖带起一丝灰。他不是在看东西,他在听过去的声音怎么在现在里回响。
屋子另一端的书房门半掩着。书房里坐着的人是裴家长桌上的旧照片变成了活人:裴老爷的弟弟,裴言。裴言坐得挺直,领口领带精致,一张脸像是用刀子细磨出来的,笑里藏着条纹。声音修长,像被摆平过的绸缎:“宸,回得好早。你走这一遭,怕是让大家都担惊受怕了。”
裴宸站定,书房窗外的雨线斜着落在他肩头。他没有恭维,也没有怒火,只用手肘把门更一推,门扣在拐角发出低沉的响:“说话别绕着。”
裴言笑没有褪色,但笑意里多了一点算计的光:“我只希望你明白,有些位子,割下来也能长出新的枝。家族的账,要按规矩算。”他把手肘放在扶手上,修长的手指像是在编织一张网。
裴宸的手伸到桌上,摸到的是一堆旧信和一个封着蜡的信封。他没有急着拆,只有指尖在封蜡上转了一圈,觉得那蜡里藏着温度,也藏着别人的指纹。他撕开信封,纸张翻得干脆,像是一道刀口。
信里是白纸黑字,顶端铅印的三行字像冰:“讣告——裴宸,享年二十七。追悼会:昨日。”字里没有感情,像行政公文。但纸张边缘,有一处被泪水糊过的羽迹,像有人在里头哭过再盖章。裴宸的视线落在那一处,胸口有一声空落。
刘泰顿住,烟蒂忘了吐出,声音变得呆滞:“昨个……昨个有人替你办的。市里那边的活儿……”他不敢把句子说全本,舌头像被粘住。
裴言的笑容微沉,手指在扶手上轻敲,像敲演讲稿:“事情已经处理干净。对外,你的名声已经平了;对内,位置已清。你回来,不如说合时机有点紧。”
裴宸把讣告揉成一团,手指能感觉到纸的纹理。他没有把纸还给任何人,只把它捏在掌心,让那一行字在骨节间冷却。刘泰往前一步,喉结动了动,粗声粗气地问:“少爷,你这是要怎样?”
外面的雨声高起来,像有人在屋外把大锣敲响。裴宸把打火机掏出来,手一按,火苗像一只小动物探出头来。火光把纸的边缘染红,影子在墙上拉长,像往日里家族座位上被点燃的一根根蜡烛。他看着火焰舔舐字与记忆,火光里映出自己的脸——平静、冷硬,像把过去从里头掏空之后剩下的壳。
就在纸焦黑开始散起烟味的一瞬,裴言的笑消失了。笑容下面露出一条细线条的急切,像被针破的布。他站起,声音驰得更急:“宸,放下——你这是冲动。”
裴宸没有回答。他把被烧的纸揉成灰,手指把灰指甲缝都弄得黑了,像盖了印。他把手伸出窗外,雨打在掌心,黑灰被雨水冲散,顺着指缝流下去。灰随水流走,像是把某个名字冲去了河道,但河底的石子依旧刻着记号。
他收回手,袖角带着湿,脸上的表情没再动。门外的走廊里传来鞋跟的声音,不是刘泰,也不是裴言。声音轻得像有刀刃。一个女人的嗓音,低而冰:“你回来了,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裴宸转头,雨的光线在她脸上斜了一条。她的嘴角没有笑,只是一句话,像把一把钥匙丢到了火里:“有人把你的名字印好了,等着揭幕。”
裴宸抬手,指尖还有未尽的灰。他把灰抖成轻烟,看向窗外那条被雨撑破的街。世界继续湿,声音继续往前。他将打火机放回口袋,声音短到像刀锋:“那就把揭幕的灯,留给我点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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