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湿布贴在屋檐上。门前的灯罩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，黄光从缝里往外漏，像一只睁不开的眼。李岸按下门铃，声音细碎，像丢了的钥匙在木地板上滚动。没有人应声，只有房子里沉下去的呼吸。

他把钥匙插进锁孔，手指因为微凉而有些僵。屋内的空气是一种旧纸张和烤箱上焦糊味混合的味道，粘在鼻腔里。摄影师阿松扯开相机包，指甲在金属上发出干涩的声响：“走吧，别磨蹭，光线快没了。”他话短而利，像用刀子削苹果。

李岸轻笑了一下，不是放松的笑，而是经年训练出的镇定。他的声音平稳，语速像一支笔在白纸上缓缓移动：“先在门厅做两张全景，注意墙角的水渍和天花板的裂缝，资料里要写清日期。”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，找到笔记本，翻页的动作小心，像是在掩饰内里的颤动。

屋子走廊窄，壁纸像鱼鳞一层层剥落。每走一步，木板发出不同的哀鸣，像人在咳嗽。阿松走到一幅被撕破的家庭照前，探出头去拍摄，嘴里嘟囔：“这玩意儿看着就不自在。”他往后退的同时，肩膀紧了又松，语气带着不耐和带刺的幽默。

窗边的风把窗帘翻起一角，光线在地上划出一个白色的伤口。李岸蹲下，触碰那伤口边缘的灰尘，指尖带起一小团黑影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抬头，眼神沿着走廊的深处搜寻，像猫听见了低频的钟声。

忽然，远处的和室里传来细小的嘎吱声。阿松的相机快门停了一瞬，呼吸拉短：“谁在那儿？”他声音里有怒气，也有试探。李岸走近，脚步放得很轻，连裤脚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都被他控制住了。

和室里，一张小小的婴儿床斜放在角落，床单上有一道血色褪成灰的圈。李岸伸手去触碰床沿，停在半空，手心湿了。他的眼皮抖动，嘴里低声说：“有人在这里留下了东西。”阿松凑近，用鼻子闻了一下，然后干笑：“老掉牙的故事，谁信？”

他们把照明灯全打开，光像刀子割过房间。墙壁上，有一排小小的手印，向上攀爬，指尖留下的灰色像被火烤过。李岸看着那些手印，手背发寒，声音突然变得低：“这些不是成人能留下的。”阿松咳了声，话锋一转：“要不就是孩子，或者……”他没有把最后一句说完。

在房间最深处的壁橱门缝里，有一张皱得发亮的照片，角落被胶带粘着。李岸伸手取出，手指几乎没触碰到照片，照片里是一个家庭，笑得太白，太整齐。镜头忽然闪了一下。阿松看着相机屏幕，喃喃：“我刚才明明没按快门。”他把照片举到灯光下，那张笑脸背后，黑影里有一个小小的脸，眼睛朝外张得很大，嘴巴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。

屋子里的温度像被抽走一半。李岸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是一行小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：别让她醒来。阿松的肩膀颤了一下，笑声变得干窒：“这是谁写的？幼稚园的留言？”老人声从门外飘来，像风吹过旧罐头：“小姑娘，莫进去，那屋里不干净。”声音里拧着怕与讥笑。

他们朝门外看去，却看见门廊上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坐着，背对着他们。阿松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，李岸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捏紧。影子没有动。然后，一个头发像潮湿的绳索滑落下来，影子缓慢地转过身来，脸，完全是空的，只有两道湿润的沟，像刚被泪水划过。

空气像玻璃一样碎裂。阿松的相机在他手里掉下，发出一声脆响。李岸的名字从喉咙里被挤出，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薄：“跑。”他的脚步还没离开地板，门外的影子笑了，声音像针被慢慢拧进木头——那笑不是人声，而是房子里所有旧东西同时断裂的声音。门在他们身后“砰”的一声关上，光从缝隙里消失，只剩下那句话，贴在每一个角落：别让她醒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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