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还没散尽，院内的梧桐把寒露甩在青石上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赵清颜坐在门槛上，手指在红绸边缘慢慢摩挲，指尖留下一圈微微的湿。她的呼吸和蒸气一起上升，又在冷风里散开，像是迟疑的烟。

赵老爷的脚步声先到——短促，带着皮靴的硬碰声。他停在堂门口，袖口抖了几下，像是在抹去昨夜的疲惫。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敲得准确，像石子落在碗沿。

“拿来。”他伸手，指尖贴着一只竹盒的盖子，动作不容反驳。管家迟疑了一瞬，便把盒子递上来，盒子里是一对小小的玉佩，边上还夹着一张紫色的纸条，边缘生了霉。

母亲慢了两拍才到，衣袖拖着些露水。她的声音柔，却像是早就背熟的一段词，“允明，你别——”但眼角的皱纹却不肯配合这份柔，颤着。

赵老爷把纸条摊在手掌，唇角没有笑也没有怒。他的指甲把纸笔画处轻轻按住，像是在确定字迹的重量。风吹得纸条发出脆响。清颜听见自己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，之后又沉下去。

管家忍不住先把话塞进来，嗓子里带着南方口音的卷舌，“小姐，胎记？当年那帖记录——”他的话被赵老爷一只眼瞪回去。老爷的声音冷了起来，字字短促：“说清楚。”

管家吞了口唾沫，拢了拢衣襟，“当年接生的祖娘留的字，说是——换了婴儿。”他把“换”这个字说得很轻，像是怕惊了什么。院内的声响似乎被吸走了，只有梧桐叶子偶尔摩擦。

清颜的手指突然僵住，绸子滑落在地，露出腕间一直戴的那枚小小银环。银环上有一条细密的线，已经磨出光。她低头去摸，指尖触到一处缝口，那里露出一小撮不同颜色的绣线——蓝得不寻常。她记得母亲喜欢的都是暗红色。

母亲的笑被掏空了，像慢慢漏光的灯笼。她抓住赵老爷的手，声音里有求，也有恨，“允明，别这样说。清颜是我的女儿。你见过她的出生证，见过她吃奶的布——”她嘴里列着证据，像是列账目。

赵老爷把纸条折好，又折，像是在把什么切断。他抬头，眼睛里有种久违的清晰，“你抱错了孩子，三十年前你抱错了孩子。”他的声音平静，像宣读一个判词。清颜眼中的血像被人轻轻掐住，一点点涌不上来。
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一个孩子远处喊号的声音，声音里带着泥土气。清颜站起来，脚跟碰碎了地上一枚薄薄的冰。她的背挺得直。她没有哭。她把手伸进那只竹盒，摸到布底下还有另一纸条，纸被汗水和年岁揉得发软。

她抽出纸条，字是细细的，像是夜里被针灯下写成的：沈允安。三个字像是刀，割进了她口袋里一直温热的名字。清颜的唇动了，发出一个近乎听不见的声，“沈——”

赵老爷的眼里闪过一丝怜惜，也闪过一抹计算。他把玉佩放回盒中，盒子盖上时，声音像一只合上的掌。门外风更紧了，梧桐叶被吹得拍在窗棂上发出急促的拍子。

母亲一只手按在胸口，像是在按住要跳出的心脏。管家退了一步，视线在清颜和纸条之间来回。清颜抬头，目光没有迷茫，反而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她把纸条折好，放进怀里，指甲把纸缘划出一条细碎的白。

“我不是赵家的嫡女。”她说的每个字都很干净，没有哀求，也不求证实，像是把一根针笔直地插进桌面。话音落下，院里像被针扎过一样寂静。清颜的肩背在薄雾里显得更窄。她的嘴角动了，像是在记下一件账。

门在一阵风里砰地关上了。纸条在她怀里颤了一下，像是听见了什么新名字。她伸出手，指尖触到那条蓝线的末端——缝里有一粒小小的针眼，针尖还带着干血的痕迹。

她把针拿出来，指尖不抖。针很冷，反光里映出父亲那张没有表情的脸，以及院门外一个影子淡淡的转过身。清颜把针夹在手里，像把一件遗失的东西收好。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在敲门：“我知道了。等我回来取我的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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