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室里热得像个怀孕的夏天。玻璃透着最后一抹黄昏,光被藤蔓切割成碎片,撒在泥土和手套上。林青把剪刀举在胸前,手指关节微白,像是要把什么从体内剪断似的。
他低头看那株玫瑰——不是漂亮的那种,而是乱长的、带刺的、根系像纠结的旧绳索一样的藤蔓玫瑰。叶子间夹着干掉的信纸边角,一圈一圈绕着,像是把过去的事物缠死在这里。空气里是汗水和土腥,和一股淡淡的药水味儿。
脚步声从门口走来,粗重。苏墨把外套甩在椅背上,袖口沾着泥点,声音像砂砾:“别当回事儿,这玩意儿就该剪。烂枝子多了,连根刨了,也活得漂亮。”
林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指沿着藤蔓滑过,指尖碰到一处厚厚的茧,像是多年累积的隐痛。茧下面,有人的字迹——瘦长,笔画里没多少情绪。他记得那字,是母亲写给他的。
“你记得她的字吗?”苏墨站在不远处,声音又粗又带笑,但笑里没有热度,“你瞅着干嘛?人都走了,这些字还想挂着做什么祟。”
林青终于开口,话是慢的,像从冰里抠出来的:“她写的,叫我别信那些声音,别去院子后头的老井边。她说井里藏着别人的名字。”
苏墨抽了一口气,鼻息里夹着烟草味:“老井早塌了,名字也不会跑。”他走近,手一伸,指尖碰到那张半干的信。指纹压在纸上,像是要把字印进去。林青猛然伸手去拉——
纸被扯破。纸边沿着裂口拂出暗褐色的斑点。裂口下面,露出一列名字,其中一行,是他不敢确认的三个字。胸口像被人用手指重重一拧,痛得窒息。
余枝在门廊外的台阶上坐着,双腿缩着,手里攥着一把发黄的绸带。他的声音小,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:“那是谁的名字?”
林青看了看余枝,又看了看那纸,声音却平静得近乎冷:“不是我的。”
苏墨哼了一声,蹲下,指甲把一缕泥挖了出来。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简短而刺骨:“要是你想追,就别怕疼。别像你妈那样,怕了就缩着。”
屋里的光线收拢,玫瑰影子像一把把小刀,斜斜地刺在地板上。林青把纸片折好,小心放在掌心。纸的纹理在他掌心里温着,他能感觉到上面字迹的凹凸,像是齿印。
他想起小时候在井边偷吃糖,被母亲抓住,她那只手按在他头顶,指尖凉凉的,像玻璃。那时她低声告诉他:“别让别人取代你的名字。”林青的喉头突然一紧,话像石子投进了水,激起一圈圈难停的涟漪。
余枝站起来,绸带在手里抖了一下:“那名字,会不会……”他没有说完。空气里像被刀割了一道,所有的声音都缩回胸腔。
林青把那张纸再次放回藤丛。手指碰到刺,痛在掌心,他没有缩回,只是闭上了眼。苏墨在背后沉默了很久,最后轻声说了句:“去查吧。查清楚叫啥叫好,别让这藤蔓继续缠着你。”
林青睁开眼,里面是冰样的光。他手握剪刀,刀尖对准那株最老的粗枝。外面夜色已经把温室包裹,玻璃上的雾气像薄纱。他深吸一口气,指节隆起,刀落下去的声音,像是把一块沉在胸口的石头掰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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