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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轴咬牙一响,铁门像被唤醒的喉咙,吐出一股陈旧的油味。晚霞从街尾垂下来,像被剪碎的布,斜照在院子里长满青苔的台阶上。林墨站在门口,手指在锈迹上划了两下,指尖留下一条淡淡的红。钥匙在口袋里沉了一会儿,像个不愿意回答的问题。
院子里静。风没有动。枯叶在台阶边堆成一串坏掉的笑。屋门半掩,门缝里钻出一股混合着香灰和湿土的气味,像母亲从来没离开的厨房。林墨把外套甩在椅背上,脱鞋时脚趾碰到一只小木马的轮子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,他眯起眼,手按在胸骨上,呼吸慢了几拍。
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画。都是孩子的笔触,蜿蜒的线条里有太阳,有方盒子,也有一小人站在门外。那张最新的,角被拧成球,铅笔里压着一团黑。林墨把它平摊在掌心,纸上有一条小小的、刻意的划痕,像是在强行剥离什么。
“来晚啦,林小子。”门外有人。声音粗糙,带着没被腔调抹平的山口。张婶的脚步在院子砂石上刮出碎音,她的手臂上还挂着菜篮子,篮里露出半截青辣椒。话像旧电器的火花,干巴又直。林墨点点头,不答。张婶抬头看了看屋檐,“别瞎动啊,半夜会喊人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没有微笑,眼底有算盘。林墨听见自己的心被放在揉面的手掌里,揉成温热的面团。他转身进屋,脚步尽量压低,像怕吵醒什么沉睡的罪。
屋子里暗。他摸到床头柜,指尖触到一枚旧式照片的边角。照片上的三个人背对着镜头,站在一棵树下,树的枝条像手指探着。中间的小人被薄薄的雾气遮住,像有人用水刷过那张脸。林墨的手指有一瞬收缩,他没想起笑容的样子,只记得母亲把他按在膝盖上,喃喃唱歌的声音从很远处飘来。
电话震动,陈博士的声音从喇叭里流出来,清楚,匀速,像做学术陈述。“你先别乱动,拍下来给我看。”他的话是圈圈的句子,每一句都带着事实的拉力。林墨把手机放在耳边,听筒里有图书馆里那种恒温的安心,但屋内的空气却更冷。
他按了相机,闪光灯在黑暗里切出一道白。影子被压扁,地板上的灰屑像被拨动的棋子。正当他对着照片回放,风把门推了一下,屋里响起了木头互相摩擦的咯吱声。声音里有节拍,像孩子数数,慢而干净。林墨抬头,房梁上的蜘蛛网忽然落下一条细线,碰在他的脸上,凉。
“一,二,三……”那声音又来了,比数玩具更干净,也更没有年龄。林墨的手指,触到床底的阴影时,指尖碰到一双小鞋。鞋子被擦得有些光,鞋帮处还残留着干硬的泥渍,鞋舌里塞着一张揉皱的纸。
他没有立刻打开。手在鞋沿颤抖。张婶的警告像针扎在耳后。林墨把纸抽出来,展开,是一行歪歪斜斜的字:回来。字的笔锋里有孩子的省力,也有母亲的急切——底下压着另一行更细的字,是母亲的笔迹,字间有泪的扩散:对不起。
屋子的温度一下子垮了。灯管嗡了一下,光柱里浮出一层薄雾,像有人在屋里慢慢吐出烟。林墨低头看鞋,鞋底里有一块带血的小布条,折成一个苍白的十字。那一刻,整个过去像被拽回来的缩影,他突然记起自己小时候在院子里跪过的地方,和被人从土里拉出来的空洞。
数声停在九。屋外的钟敲了半下。林墨觉得耳朵里有股湿润的气味,是新生的土,是倒塌的屋顶,还有人低声说话的缝隙。他竖起手,对着黑暗里喊:“是谁?”声音从咽喉里劫出来,薄而生硬。
黑暗里有影子坐起来。不是风。不是家具的剪影。影子有孩子的体形,背对着他,肩膀往前缩着,像冬天里冻僵的树苗。那个影子慢慢转过头,脸上没有全本的表情,只是一张压缩了的、像被揉过的照片。它抬起一只小手,指甲里带着土,指着楼梯口。
“你把我藏起来了。”声音很小,像是放在枕头下的秘密。林墨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指按住,呼吸被固定。他终于能看清了——那张脸里有他记忆里不该存在的空洞,空洞里住着一件他忘了的东西。楼梯的影子里有人影一闪,门缝下溢出一行白光,好像呼吸中被呼出来的最后一句话。林墨的手在空中颤了一下,错过了抓住什么的机会。外面,张婶的脚步停了,又回头进院,声音被铁门闷住;她喊了他的名字,带着恐惧,也带着责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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