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街灯揉成一列模糊的核桃，滴答倒在旧公寓的檐沟上。楼梯口的灯管只余下半根荧光，晃得像是要停呼吸的鱼。门廊里有潮湿的混凝土味，夹着咖啡渣和香烟的灰，脚步一落下就带出一股被压住的尘土味。

我用钥匙碰碰门锁。指尖凉。门一开，是条长得像过去的走廊——墙纸脱了皮，纸下的旧贴纸露出灰色的笑脸。走廊尽头摆着一把旧木椅，椅上坐着一位老妇人，手里拿着一把簸箕。她听到脚步，抬头的动作很快，眼角却弯成了褶子。

"新来的？"她说话像是在念账单，字字清楚但不暖。"押金一月，租期三个月。水电各自算。"她把簸箕放下，指甲后面有黑线。手里没有笑。

"叫我王大爹。"走廊另一头响起粗哑的声音。一个男人靠在门框上，手里夹着烟，吐出的烟圈厚重得像石膏。"别弄事儿，听我的，晚上别敲隔壁那扇吵人的门。"他说完，眼神里带着油和钉子的味道，话短而干。

我把行李推进屋里。屋子很小，窗子上凝着一层像指纹般的雾。浴缸里挂着一条潮湿的浴巾，边缘已经发黑。墙角摆着一排书——封面褪色，纸页像鱼鳞一样叠在一起。光线窄，形状瘦。

浴室门半开，一张脸缩在门内。她坐得很直，像是记住了某个动作，动作既礼貌又僵硬。她说话慢，像把词放在指尖称量。"这里住着些东西，白天睡，夜里醒。你的名字，先别大声喊出来。"她的语气没有波浪，却每个词都沉下来。

我把钥匙往口袋里塞，指节有点白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蛀牙在咬冷风。我想问这里的规矩，话被门外的笑声截住——很远很远的一个孩子笑，笑声像拧碎的纸。老女人的手在簸箕柄上一捏，关节鸣响。

我打开衣柜想把外套挂好，衣柜里塞着旧照片。一张照片边缘焦黄，中央被烧成了灰印，像是一张脸被火扣押过去。照片背面，谁用力按过，留下了一个红色的印记，像口红压过后的湿。触到那印子时，指尖沾上了金属的凉。

照片下面，有个小纸条，字迹歪歪扭扭：不要忘。字迹像被一只小手用力拽过，笔断了又接着写。那一瞬，屋里的空气像被人抽了一下，胸口处空出一个洞，声音变薄，剩下墙上的钟在咬时间。

天花板上有脚步声，轻快速。不是楼上人的脚步。是像纸张翻动那样的声音，一声接一声，靠近了我头顶。我抬头，吊灯的玻璃里映出一个侧脸，侧脸的嘴像没闭拢一样，像是忘了怎么合上。

王大爹又说话了，声音短促，像被砂纸刮过："别惦记旧相片，那东西会把你挂念着。你得学会把自己空出来，才不会被填满。"他说这话时，烟蒂在指尖跳，灰落到地毯上却不留痕迹。

浴室里的人站起来，走到我面前。她的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，圈里有一点水汽亮了起来。她把手放在我的手腕上，触碰不冰不热，却像一笔账算清了。"忘记不是消失，"她说，声音里有纸被撕开的干涩，"忘记是把一张脸放进抽屉，盖上盖子。等你睡着，盖子会自己滑开。"她的眼神倏地亮了两下，像是刀尖掠过。

我想抽回手，但手腕被她的指甲压住，压得我能听到指节里的血流。屋里又安静了，只剩下墙上钟的秒针。钟把每个夜晚打成很小的碎片。门外传来一声低的叹息，像是有人在名称的尾巴上咬了一口。

她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低得像把词藏在枕头里："他把我的名都拆了，我还得去一一找回。"下一秒，楼板下面传来一个孩子的声线，柔软而滑稽："找你的人来了。"话里没有恐吓，只有一份习以为常的等待。地板在那声之后响了两下，像是有人拍了手。

门砰地关上了。光被钉回了长长的走廊。窗外的雨停了，街灯里的影子都变得长长短短，我站在屋里，手心还带着那点金属凉。天花板下传来一声几乎是自己的名字，却被吞掉一半：你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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