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针一样竖在窗外，街灯把雨打散成碎金。屋里只剩一盏黄灯，灯丝每隔一秒像是踌躇。琪琪把衬衫叠得很慢，指尖沿着布边来回，像在念一个名字。她不看门口的影子，手里摊着的衣角有潮气，像是要把什么捻断。

门被推开，鞋声拖出两段呼吸。老人一样的臭袜味先进来，带着淡淡酒糟。老张扯下外套，湿了半截领口。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，像锅底的油渣，眯着，口音粗，话也粗：“走？真走了？”

琪琪停下动作。她把一只袜子塞进箱角，用指甲把线头挑平，像是在做一件最后的礼数。她的声音没有变化，平而冷，“我要走了。”

老张把手撑在桌上，桌子震了一下，茶杯里的茶晃出几个圈。“你就这么说？就说走？”他说着，话里有砍木头的力道，短句，一刀一刀落下，“那孩子呢？你放心不下的吧？”

气氛像慢慢升温的锅。窗外雨声变厚，像有人在屋檐下用手掌拍打。琪琪的手指忍不住颤了一下，手背贴到衬衫的缝里。她没有看老张，只是把一张小纸片摊在桌上，那是叠了三次的东西，边角被揉得透明。

老张盯着那张纸，像看到了不足为奇的证据。他伸手去拿，语气从粗转软，里头有惶恐也有责备：“这是什么？”他粗的指尖颤了。琪琪扯出一口气，声音里终于有了长句，“她写的。”

老张一瞬愣住，像被人往胸口揪了一把。他抓着纸，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：妈妈别走。字迹里有一小圈水迹，像是泪也像是雨。他的嘴唇突然瘪了，低声说不出话，只能重复，“别走……别走……”

那一刻屋子里的所有声响都退到很远。琪琪把手伸进抽屉，指尖摸到一圈塑料——医院手环，白色上面用黑笔写着一个名字。她把手环放在掌心，手心冷得像窗玻璃。老张在她前面坐下，膝盖撞到桌子，发出声响，像是关不好的门。

她把手环揣进衣服里，像藏一张欠条。声音很干净，也很轻：“我不是走了，是被拿走了。”短句。老张突然站起来，语气变得更粗，他的手指指着她，像要抓住什么，“你还说这话？你当初留下的是谁的名字！”

她没有看他。她去到门边，指关节发白，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线。门外的雨映在玻璃上，像被搅碎的影子。她手里没带伞。她转身，放下桌上的那只小鞋子——那只小鞋子静静佇立，像等待被判决的证物。门在身后合上，声音很重，屋里只剩下那盏半亮的灯和桌上那张写着“妈妈别走”的纸，纸角正慢慢吸收着屋内最后的热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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