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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。院子里是潮湿的。青瓦边缘垂着露珠,像有人在暗暗数着时间。窗棂的影子在地砖上来回,像被拉长的怀疑。阮知非站在雕栏后,手指垂着,指节白得像未眠的月。他没有看向门口,只把声音放在胸腔里,沉得像旧钟。
“来得早。”他说,字字不急也不慢,像往日读书时候的节拍。“太早了,倒像是来问罪的。”
门外的脚步停了一下。那人是个衣着粗布的男子,肩头搭着一件薄毡,叫做杜三。杜三的声音像锤子,短促而干:“问我?阮大人,今儿个谁有胆叫门吭哧到这时辰,还说是‘来问罪’?”他笑,笑里夹着灰尘和过去的拳头。
阮知非终于抬眼。清冷的眼里有条裂缝,像冰层下的一条暗河。外面风穿过枯藤,带起一片枯叶,叶脉的声音落在两人之间。阮知非的语气里有一种做学究的礼貌,但每句话后面都像压了一块冰。
“你知道的太多,杜三。”
杜三拽了一把衣角,带着乡音,像掰断一根老柴:“知道?知道是我妈生的。阮大人,你也别把我当成个没家的人。你要什么,我就直说。别绕弯子。”
阮知非的手指收紧了,指甲里的泥在倒映着阳光。他把一张纸条推到桌面上,边角沾着茶渍。纸条上有一个字,墨迹被雨水浸成暗影——“鸾”。
杜三的笑戛然而止。他伸手,手指触到纸的瞬间像被电到了,缩回去,手背粘着湿气。“这字是谁写的?”他的声音少了粗鲁,多了怀疑,好像找回了某块缺失的记忆。
阮知非说得很慢:“三年前,你带走了一个孩子。我知道名字。我也知道——那孩子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刀疤。”
杜三的脸在光里瞬时变了,像被人用掌心摁住。他张着嘴,声音从喉间挤出: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?”
阮知非的手指抽出袖角,擦了擦纸上的残墨,仿佛在擦去一段陈年。院子里突然静得厉害,只有屋檐下的雨滴又落了一颗。阮知非的下一句话像一把小刀,稳稳地指进了杜三的肋间。
“因为她死前,叫的是你的外号。”
杜三的瞳孔猛地缩小,身体往后仰了一寸,他的呼吸绷成了弦。风在院子里翻卷,带起尘土和一个被掩埋的名字。杜三笑了,笑得像被割破的皮肤,湿热而稀薄:“她叫我……阿三。”
阮知非闭了眼,眼皮下是潮热的血色。他把那张纸折成很窄的条,像把一个答案折进掌里。阳光斜进来,照在纸的背面,透出一个字的影子,像刀刻。
“你带走孩子那天,”阮知非说,声音像把旧伤翻开,“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。她对着我笑,说——把羽毛留给我。她说,如果有人要把名字夺走,就把鸾留着。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笑吗?”
杜三的手在抖,粗茧在阳光下白了边。他含糊地说:“不知道。阮大人,你若想做证,去稟衙门。别在我面前折磨死人。”
阮知非的眼里突然有光,像一把小火在风里得了燃料。他站起来,声音变得清脆:“我不会去衙门。我只要你把鸾还回来。把她的名字还来——不是给我,是给她。”
杜三猛地转身要走。门在他后背上砰地关上。门板的震动带来一声低沉,像有人把一扇心门重重锁上。风把纸条的边角翻起,显出另一行小字,几乎被雨洗掉:“只要你敢要,便要付出代价。”
杜三的脚步越走越慢,像每一步都踩在往日的骨头上。阮知非把那行字捏在掌心,突然笑了,笑里没温度:“代价?”他把纸条皱成一团,丢进了灰堆。灰堆冒起一点白烟,像火没燃尽的声音。
最后,阮知非靠在栏杆上,指尖还余温。他的嘴里蹦出一句轻得像谜语的话,甚至没有抬头看门口的背影:“鸾不只是羽毛,三哥。她的名字,是一座桥。有人过得去,有人过不去。”
门外的脚步停在了台阶上。阳光穿过阶上的雾气,照出一个小小的弯曲影子。杜三回头看了一眼,眼里有血丝,像顿悟也像绝望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留下了一句话,像把刀削成刃:“你想要名字,就拿去。但别指望名字能把死人唤回来。”
阮知非听着,手里捏着被雨水软化的纸条,纸上的墨迹在指缝里磨出细粉。他抬头,朝窗外的朝阳望去。朝阳里,几只鸾鸟的羽毛被风吹得翻起,像有人把过去的脆弱轻轻撕开。阮知非的眼底,是一片突然清醒的寒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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