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瓦片上生出一层青色的薄膜，光被拉长又撕碎。河边的石阶湿得发亮，我把外衣紧了紧，指尖还留着刚才在庙门口抓到的泥土味。风夹着潮湿的松香从山坳里挤出来，像有人在远处慢慢磨刀。

老周已经坐在最后一层台阶上，斗笠湿了一半，下巴的胡茬泛着光。他看着我，眼里没有惊讶，像看一块他早就知道会破的破布。灯笼里有一只水蛭贴着玻璃，动了一下，仿佛心跳。老周的手指敲着木鱼，节拍不快不慢。

“怎么来这么晚？”他的话是落地的石头，短，直接。他不抬头，声音里夹着河泥的味道，“天冷，别站着受凉。”

我把湿发往后抹，声音像从嘴里挤出来：“你说的事——是今天吗？”话里有空白，像预留的位置。老周咂了口唾沫，动作慢了一拍，才把身子侧向我。
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，布已经褪色，边角卷起像被啃过。布包里的东西在灯光下反射出暗红。老周没有多说，就用拇指掰开一角，露出一枚小小的东西——像牙齿，又像贝壳，尖端染着旧血的痕迹。

我伸手想去摸，手僵在半空。记忆像被针戳破的皮囊，漏出一股生腥：母亲把饭勺放下，眼里是别人的账本，手指边缘总有淡淡的灰。她曾经在夜里轻手轻脚地把我抱到窗下，看着月光，像是确认什么东西确实在那里。

老周的声音压低了，他的口气换成了乡下人的粗糙：“当年有人来，给了钱，还带了纸。说是买个安稳。你妈不怕丢脸，怕饿着孩子。收了钱。纸子我翻过好几次，字都被擦过，名字也被改过。”

他把那枚小东西递到我面前，指尖颤得不自然。我的手终于接过去，触到的却是冷：不是牙的温度，也不是人的温度，是一种像石头沉默的冷。老周又摸出一张发黄的单子，边角卷着水渍，盖着一个切口般的红印。

“这是你原来的名字。”他说得慢，每个字都被河水冲过，“不是现在的。不值钱的时候，他们用了买卖的字眼。你是被换去一碗粥的。”他的嘴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股把事说清楚的冷静。

我看着那张单子，单子上的字像被刀刻过。我记起母亲睡着时嘴角的线条，记起她在我生日那天把我抱到屋檐下，轻声说，‘别问。’我曾以为那是怯懦，现在才知道是交易的最后一掩。

雨声忽然变得急促，像有人在屋檐下翻东西。我的心像被绳子勒了一下，疼。老周把布包又塞回怀里，目光定在河面上：“你以为没根的树就能随风长。你有根，只是埋在人家账本里。现在，该找回来。”

我想说我不需要找回，想装作一切与我无关。但嘴里出来的只是个字，干薄无力：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”

老周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身，斗笠敲在肩上，雨滴从帽檐往下落，敲在我手上的那枚小东西，发出轻响。河水绕着桥墩旋转，水面忽然像被刀劈了一道口子，露出一片黑色的光。

我低头看见水里的影子不是我的脸。那张脸有我母亲的眉骨，也有我从未有过的尖牙齿。它向我笑，嘴里没有温度，笑声是水里的寒。老周在背后吐出一句话，声音像是把火点到一把干柴上：“你妈把你卖了，也留下了保证——她割过你的东西，留了证据。她以为这样能换回选择。她错了。”

水面裂帛般合拢，我的手里只剩下一片湿冷，那枚小东西像有脉搏。灯笼里的光晃了一下，老周转身就走，脚步沉稳，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丢给了我。世界里只剩下雨，还有一个名字被扯开的声音，在黑里飘来飘去。

我记起母亲曾在半夜把一根红线系在我的手腕上，动作很小，像怕被人听见。我把那枚东西贴近皮肤，感到线头在指缝里划过。红线下，有一道刚好不显眼的疤，像被什么尖物撕过的口子。它开始痛，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，痛得我能听见自己在呼吸。

河面又响了起来，不是雨，是某种低沉的咆哮。耳边只剩下那句话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丢来的一块石头——你不是被遗弃，你是被交易。水面反射出月光，一枚牙齿的白在黑里闪了两下，像人的笑，也像兽的预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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