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碎的雨，雨打在锈迹斑驳的铁窗上，像是有节奏的指节敲击。办公室里只有一盏老旧荧光灯在嗡嗡地工作，桌面上散落着几张泛黄的征地公示单，边角被人反复翻动得卷起。赵成把手指搭在公章旁，手背青筋微跳，他的目光先在公示纸上停住，然后又挪向门口进来的一队人。

进门的是三男两女，个个脸上带着雨珠。带头的是个拄拐的老汉，嘴巴里带着乡音，声音一出口，就是土的味道：“张主任？咱们来问问你，那补偿咋个算？”他说“咋个”时，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三下，敲得节奏像在点数。

赵成站起身，稳了稳领口，声音干净、缓慢，有教书人的克制：“陈大爷，坐一坐，别急。我这儿有详细的核算表，手续都在这里——”他说“核算表”时，手指轻敲桌面，像是在按着话的分量。

留守的女书记刘梅没有笑，她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，说话短促：“出示证件。等于干部就该有证件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睛盯着赵成的手，眼神像是数着节拍，冷冷的。

赵成摸到胸前的证件套，动作像极了练习过的礼节。他抽出一张带头像的证件，递上去。老汉拿着证件，手指在照片上摩挲，像是在试图把头像和记忆磨合在一块。突然，门口的小女孩往前一步，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合照，声音细得像被压低了：“他…你看这个，是你吗？”

赵成的手微微一颤，证件在指间晃了两下。他伸过去想拿那张合照，动作很快，但不是抢，而像是习惯性地去取某样该属于他的东西。女孩把照片递过来，照片边缘被折得糙糙的，图上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笑得很自然。

当赵成的拇指掠过照片时，刘梅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旧疤。她没有说话，但老汉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，像是被谁突然扯了回忆的弦。小女孩抬起下巴，怯生生却清楚地说：“我爸手上有个月牙疤。你也有。”

空气里像被针刺了一下，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。雨滴在窗上突然变得清晰。赵成的唇角抽动了一下，像是被冰水浸过，声音变得不那么平静：“这张照片——这是什么时候的？”他尽量把话说平，但短句像木板断裂。

老汉的手颤得厉害，他把拐杖一杵地，站直身子，叫出去的声气里带着一记子弹般的钝重：“你叫张主任，可俺们喊的是李二宝！十年前失的，是那人！”他的话像石子投进了一个安静的池塘，激起一圈圈刺眼的涟漪。赵成的眼睛闪过一瞬的慌乱，马上被克制裹住，但那一瞬，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扯断。

刘梅走到桌前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印泥盒，印泥盖被轻轻掀起，红色油光里映着赵成的脸。他想笑，笑声里有薄弱的抗议，却抖作半句：“我——”话到嘴边，被门外一声孩子的抽噎盖住。赵成的指尖碰到了合照的照片角，纸吸着他的指纹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留在他掌心。

他仍然坐着，手没收回。荧光灯的嗡鸣像是贴着耳朵低声计数。窗外，雨从屋檐滑下，打在水沟里，发出小而断的声响。赵成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并不明亮。他声音低下，像最稳的诺言忽然变了味：“你们想知道的，我会解释的。但先让孩子坐下。”他说完这句话，手指紧紧按在那张旧照片上，指节白了，像是想把什么按回去——或者按住什么不能再跑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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