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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像刀一样薄,穿过瓦檐的缝子,落在屠栏上。水瓮里的清水被染得浑暗,又斜又稠,像是在喘。双儿跪在砧板旁,手指在木面上来回摩挲,拇指肉茧里有白色的肉屑。她的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,肩胛绷着,又像尝试把自己收成更小的东西。
门被人一脚踢开,声音撞在屋梁上,回了二三下。陈二的嗓子从门口挤进来,粗且短,他的每句话都带着山风一样的直。“卖肉的客人催得紧,你做的啥?还在抚养板子?”
她抬头,眼里只有砧板的一道光,像一根针。话很小,却分得很清:“昨夜卖剩的,都在盐坛里,我早已算过。”句子里有字斟句酌的秩序,像从殿堂里带来的习性,放在这屋里便显得过分端正。
陈二不耐:“算得多好,不如今朝出手快。”他把竹尺一拍,纸账簿跳开,手指还有血腥的温。说话短,像用刀切菜。母亲从灶边探头,声音尖利:“别跟她贫嘴,卖多少算多少是娘的事!”
屋里突然拥挤起来——刀、账簿、三两句话,和水瓮里沉着的暗。光在砧板上剥落,像被人慢慢割去了。双儿的手停了,指尖碰到衣袖里缝着的一个小硬物。她的胸口跳了一下,像有只野兽想从那里爬出。她抽出手,指尖带出一角褪色的纸。
陈二瞧见,手伸得粗且快。纸在他指间,一摞摞的平生少见。上头折着几个字,他念出来,声音突然变得像被绊住:“——‘若你不愿,今夜离去。别叫我再来取你。’”他说完,像是在念债。
母亲的眼睛立刻干瘪,她叹一口长气,像风倒在屋檐。他们都看着双儿。双儿把眼睛挪开,盯住盆里被搅成褐色的水面,看到自己的脸在水里,一会儿歪,一会儿破碎。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指甲把纸心压出黑色的缝。
陈二说,像要把话剁碎再喂回去:“你早就留了退路。姑娘,你挺会算计的。”他的声音里有胜利,也有不敢置信,像发现稻草里藏着宝石。双儿听了,手指的关节发白,她并不辩解。她本能地把纸塞进砧板旁的酒坛,盖上,手没有颤。
屋子里突然静了。残光斜在刀柄上,染得牙印般通透明亮。双儿站起来,衣襟还湿着水迹,她跨步去抓起那把他常用的短刀——不是要斩人。刀把在她掌心像一段沉默的寄信人,冰冷而确定。
她把刀放回原位,刀尖指向砧板中央。声音冷得近乎平静:“你要的是肉,我就给你肉。你想要的是妻子,我不会多做卖弄。”她说得慢,像把每个字都放在木头上敲。短句。没有哀求。
陈二的笑像被石头拍碎,里边露出腥。他走近一步,手探过去想把那纸从坛口抓出来,手背挥了几下,指节上有老茧的白。坛盖被掀起,一股腥味和陈年花露混在一起钻进鼻腔,像是两种人生在争吵。双儿的眼里有光,但光里带着一道裂口。
她不说别的话,转身开门。外面风里夹着血和雨的味道,街上已经有人挑着担子过。她的脚步在门槛上轻轻一顿,像是在听屋里某样东西是否会跟来。陈二伸手要拦,她又回头,声音很近:“今晚不走。也别想用那张纸把我折了。”
她把门放开,门缝里投进一道薄的光。那纸角从坛里沉上来,一点点,像一个被翻出来的秘密。她迈步出门,雨巷里有个孩子拾起一条小红绫带,手里转了又转,抬头问:“娘,是不是你丢的?”双儿听见,停在门外,手按住门沿,像按住一个可能爆开的器物。
她看着那条绫带。布角湿了,绣线斑驳。她没有走过去接,也没有叫住孩子。她的口气里平静得惊人:“不是我的。”声音放出去,像刀切过空气,带走了屋里殷红的一点余温。门在风里合上,像一把并不温柔的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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