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有亮。楼顶的冷风像刀子，沿着衣领往里割。章寒把毙击枪架在栏杆上，手套沿着钢管滑动时发出细碎的声音，他用指节敲了敲枪托，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。

望远镜筒上有一张小小的纸蝶，折得慌，边缘被汗水和油渍磨亮。纸丝颤了几下。章寒的拇指在纸上绕了个圈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数脉搏。

耳机里传来粗哑的声音，短句，像人从地下喊话。老姚：“两分半。东门方向，六点正，目标出现。”

章寒没有应声。他把头贴到瞄镜上，呼吸变成钟表的秒针。楼下的街灯还在，像一排昏黄的牙齿。风把一张传单吹到他脚边，纸在风里翻白了背面。

另一道声音细长，调子平静得几乎无情，是情报组的苏璃。她说话有一种整理账单的节奏，句句利落：“后街有两辆黑色商务车，司机换了人。监控里有一段十七秒的延迟。”

章寒用膝盖顶住枪身，调整呼吸，又一次。目标窗户的玻璃映出他眼镜的轮廓，他看见自己的脸很远，很模糊。他想把所有可能的动作都押在一秒钟里。

街口亮起一个行人的影子。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，从路灯下经过。孩子的外套背后绣着一只蝶，颜色稍微褪了，线头还露着。章寒的手指突然僵住——那幅样式他见过。

女人低头，声音像把绳子轻轻拉紧，哼了一段幼稚的曲子，音节歪歪扭扭，却把街上的风都收了过去。那是一个摇篮曲。章寒的喉结动了。他记起三年前夜里有个孩子在他怀里睡着，衣领上也有一只同样的蝶。

老姚的声音猛地粗起来，像被扯断的绳子：“寒，准了，四十秒。”

章寒把视线放大，清晰到可以看见孩子衣角的缝线。他的手指压在扳机上，指节发白。孩子转头，面向路灯，光把他鼻梁投成一条细线。章寒看见孩子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，浅浅的，却像名字一样。他的视线猛然停在那道疤上——疤上有一小块黑色的色料，像被针扎过的印记。

记忆像把铁锈刀片刮开。那天，医院的走廊里，他把那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，用笔在上面写下一个字，晾在纸上，怕被风吹散。他记得笔迹不稳，字里有他的名字。

他没有听见老姚下一句命令。苏璃在耳里低声念时间，像翻书的指尖：“二十秒。”

章寒的肩膀贴着冷冷的钢栏，他闭了闭眼，眼皮像纸一样轻。他知道这一扣动，会有温热会有光，会有决定的声音。指尖微微抖了一下，这抖动里有太多年被压在肋下的东西。

外面，女人蹲下，抬起孩子的下巴。她的动作里有一种老练的温柔，手指在孩子耳后拨开了头发，露出柔嫩的颈项。孩子笑了，嘴角有一颗小小的黑痣，像被留下来的记号。

章寒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松手，枪的后坐力没有发生，只有金属的冷。老姚的咒骂从耳机里喷出来，语言粗砺而机械：“你什么情况？！”

章寒压在额头上的瞄镜里，透出一枚微光。远处楼顶的玻璃反射了一下，那里有人握着一支小口径的手枪，镜头里有准星在移动。他突然看见，不远处的影子也在按动扳机。

准星在孩子的太阳穴上停住了，黑点变得异常清晰。章寒的胸口像被手按住，动弹不得。耳朵里全是血的声音，他以为那是心跳，后来才知道是另一个人的呼吸。

风把纸蝶吹落在枪托上，翅膀被风吹出裂痕。章寒的拇指猛地抬起，指尖触到那条裂痕，像是触到了某个不能触碰的结。

他没有开枪。

准星以外的东西没有怜悯，也没有迟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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