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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雨像碎了的玻璃,落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屋里灯光低,桌上一只骨瓷杯裂了一道细线,茶渍顺着裂缝延伸,像一条刚醒的伤口。男人坐在椅子里,身体微倾,手指沿着杯缘反复划过,指甲边缘沾着泥色的茶。每一次划动,杯子都发出轻微的、像被怜惜的声响。
她站在门口,风带着雨从门缝里钻进来,把她的发稍吹乱。她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平静,像在念一段较长的证明:“你该吃饭。”语气里没有恳求,也没有惊慌。只是陈述。像命令,也像测量。
他抬头,眼神先是空白,然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旋转,定住在她脸上。嘴角动了两下,像要说什么,却又缩回去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不热也不冷,像铁轨上的回声。“吃饭,”他重复,用她的字句,可在末尾加上了一个没有请求的尾音,“你吃饭去,别等我。”
门口的老张推门进来,脚步带着泥,声音粗糙。他看了男人一眼,说话像掷石:“别逗了,该给孩子打电话,学校快联系了。”他说“孩子”时带着习惯性的呵斥,用词短促,仿佛把这事当成家常便饭。男人听到“孩子”两个字,手下意识捏紧了杯子,裂纹下的茶汁像是回应,沉溺地轻轻晃动。
空气里有一种被压抑的振动。她走到桌前,伸手去摸那张照片——照片是褪色的,三个人在海边笑着,其中一个笑得缺了半颗牙。男人看她的动作,突然弯腰,用力把照片折成两半。纸张裂成两条声响清脆。她没有后退。手臂依旧伸着,指尖触到那半张照片的边缘,指甲背上有一条白线,像被抓扯过的痕迹。
“你为何要这样做?”她的声线低了,像是把每个词都掰开来闻。她说话时会留白,像医生在问症状,然后步步推进。“回答我。”
他把两半照片摊在脚下,脚刀在纸上划出阴影。他的手指抖了一下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蓝色的细绳,是孩子曾经用来绑风筝的。绳子在他掌心里打了个结。那一刻,他的眼底出现了别人的光——像远处的车灯,近得却又不可触碰。他靠近她,声音忽高忽低,好像在练习不同人的语气:“你走了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走了?”
她猛地松了手,手背触到桌面,指关节发白。屋里的灯光像被针扎了一下,晃了晃。她笑了,一个很短的笑,带着纸屑一样干燥:“你从来不肯承认。现在也不用。”
男人站起来,动作像一条要逃的蛇,迅速又迟疑。他抓起一只椅子,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痕,声音像刀。房间里其他的东西瞬间安静下来,像一群动物被叫停。他把椅子扔到角落,回身抽屉被他猛地拉开,抽屉里有个小匣子,盒盖上贴着孩子的涂鸦,色彩被泪水冲淡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从匣子里拿出一把细小的发绳,顺着指尖抚过,然后像确定一样把它塞进嘴里咬住。她瞪大了眼,胸腔像被匕首刺了一下。那一瞬,屋外的雨声像被抽走了呼吸,变成了干燥的树叶摩擦声。老张的鼻息低低响着,像要把所有的词都吞下去。
“你记得他吗?”男人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孩子的颤抖,和成年人精算过的冷漠同时出现。“他会回来吗?”他把发绳从嘴里拔出来,口角带着湿,像有东西被撕裂后留下的痕迹。她的手抖了一下,伸过去想拿回发绳。他像弹簧一样缩回,低声说了一个名字——那名字像一颗突然掉进空桶的石子,声音回荡了整间屋子。她的嘴唇一点点发白,像从水里浮上来的花。
他看着她,眼里没有期待,只有一圈又一圈的空白。他把那张半张的照片又拼在了一起,但错位了,孩子的眼睛不在同一地方。男人的手指沿着被拼错的线条划过,像在读旧字。他低下头,嘴里念出一句话,不像祈求,也不完全是宣告,声音像冬天里门外叩响的重物:“我知道你藏起来了。”
她的呼吸停了一拍,天花板上的灯泡发出细微的噪音。房间里所有的缝隙都被这一句覆盖。老张终于说话,声音比雨更沉:“别——别再闹了。”
男人朝门口走去,步子没有回头。站在门槛上,他停了一下,把手伸向门锁。指尖碰到冷金属的那一瞬,像有人把一枚硬币压在没有愈合的伤口上。他低声笑,那笑里有责怪,有溺爱,也有将要划开的东西。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如果不回头,我就把门从里面锁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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