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有条看不见的手在屋顶上反复敲打。窗玻璃上留下细长的水线，路灯的光被拉成长条。厨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，水杯里还冒着热气，但空气里没有蒸气的温度，只有冷和等待。

肖野靠着门框，雨水把外套边沿压得贴在身上，头发还滴着水。他的呼吸不急不慢，像是在数着什么。李昂从门口挤进来时，鞋底把地上的水印拖出长长的痕，像一条被拉开的时间线。

“你怎么回来了？”李昂把门随手关上，声音平静，像把刀背朝里刮。没有起头的怒气，只有边缘里藏着的寒冷。他的手指绕着钥匙圈，指节带着一点发白。

肖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袖口，忽然笑了一声，笑里有刺，“下雨了。我就想回来。”他说的每个字都短而粗，像石子砸在铁皮上。语气没有解释，像是声明。

李昂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厨房，把杯子放到水槽里，手的动作很慢，像在为某个失误做最后的掩饰。台灯下，李昂的侧脸被拉长，眉眼的线条里藏着夜色。他转身时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，敲出了一个节拍。

肖野走过去，随手把湿发往后抹了一把，肩膀摩擦出水声。他伸手去碰李昂的背。不是拥抱，只是触碰，像试探。李昂的肩膀一僵，但没有退。两个人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界线，紧绷着。

“别装了，”肖野忽然说，话里带着不耐，“你这几天像只困在罐子里的猫，冷着，叫着。说话都藏着刺儿。”他的声音跳了一下，像被针扎到的布，粗而易破。

李昂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，但笑没有声音。他掀开了肖野的袖子，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在整理衣褶。那一刻，台灯光斜照在肖野的手腕上，一条白色的医院腕带被看到，腕带上有褪色的字母。李昂的指尖碰到腕带，触感意外地薄，像纸。

世界静了一下。窗外雨声像被远远抛在后面。肖野的呼吸开始乱，肩膀微微颤。李昂没有说话，只用手指把腕带翻了个面。字母一排一排，褪得不彻底，仍旧能辨认出一个名字和日期。那是医院的印章，和一个离开日期。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李昂的声音低得像压在地板下。他不是愤怒，他的声音里有种无法抑制的疼，像钩子掏出来一块肉。肖野低下头，眼里有湿光，但不是眼泪，更像要裂的冰。

肖野的手抖了一下，把腕带捏成一团，“我怕你走。”他说得干脆又粗糙，短句堆在一起像石子。“我本来想把这一切都扔在我身上，别拖你下水。”

李昂的呼吸更浅了，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喉咙。他抬起手，手背擦过肖野的下巴，指尖碰到一处浅浅的，发白的旧疤。那疤像河床中露出的岩石，平静但不容忽视。肖野的眼神一滞，瞳孔里掉进了一滴黑。

“你知道吗？”李昂的语气慢了，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拔刺，“我最怕的不是你病了。是你当我不知道还能选择的时候，把选择全都留给了你。”他把手掌摊开，把那条腕带放到肖野的手里，像把一颗石子交到别人的掌心。

肖野的视线落在腕带上，像看见了一个无底的深井。他的声音哽咽，却很直接：“我没想离开你。只是……我怕你看见我变薄的样子，会后退。”他把头埋进掌心，指甲在腕带上刻出一道白痕。

李昂靠近，距离只有不到一拳。他的手指覆在肖野的手上，指节贴着指节，二人的呼吸交错，台灯下两张脸的轮廓贴在一起像被切开的地图。雨声又回来了，悄无声息地把屋外的世界冲刷得模糊。

肖野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光里带着疼痛，他把头靠在李昂的胸口，胸膛起伏，像一只被驯服却仍有野性的鸟。李昂没有拥抱他，只是把手按在他的后背，动作迟疑却坚定。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，又分离，然后重叠。

窗外一声急促的车喇叭打断了这一切，像一根针扎进刚愈的伤口。肖野抽了口气，声音里有颗粒感，“原来，怕的不是病，是孤单。”他把手从李昂胸口滑开，把腕带平放在桌上，像放下一宗罪证，也像放下一场墓志铭。

李昂的嘴角动了动，但没有成形成笑。他低声说：“你若不说，我就当你还在。”这句话像最后一块布帘落下，把光完全隔绝。肖野听见了，手指有力地捏紧桌边，指甲压出白色痕迹。

肖野站起身，身子有点僵。他把外套又披上，动作机械。门口的光线把他的身影拉长，像一只要离巢的鸟。他回头，眼里有东西在闪，但不说话，只留下一句短促的话：“别走。”

李昂看着门口那道被雨水冲刷得亮晶晶的背影，像一幅被溶解的画。他什么也没做，只是把手伸向桌上的腕带，指尖抚过那褪色的字，冷得像冬天的刀刃。雨声把门口的脚步声洗掉。门在一秒后关上，留下一屋子的灯光和一条未说完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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