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凉得像刀。旧城的石板吸着余热，气味里有铁和泥的混合。胡桃站在拐角，灯笼收起，只剩下头顶一圈微弱的光，像人没说完的话。她的手指在木柄上转了三圈，像是数着某种顺序，嘴里却只漏出轻笑：“你们还没长疯呢。”

风把远处的废弃招牌吹得吱呀，声响像有人清嗓。前面广场的黑影蠕动，像一张张被丢在地上的皮子。史莱姆们低着头，颜色不一：有水蓝，有酸绿，还有染着红色的，像刚掉过血。它们并不急，像是在等待，像是在讨价还价。

“别靠近。”路灯下一个男人拦住她。声音粗，像磨过砂的锈铁。他踢了下脚边的泥水，嘴角有老茧，“这东西会粘人。听我一句，离开。”话是粗的，却有计算的温度。

胡桃偏着头，灯光在她脸上跳动，她的笑坏得带点锋利，“我从来不听粗话。”一句话短。她俯下身，手指探到一块浅蓝的史莱姆边缘，指尖被粘住的瞬间，粘体回缩，像是被拉扯出的影子。她的眉眼没有变，却学会了贴着耳朵去听：像什么人在浅睡。

一只小史莱姆挣脱了群体，滚到灯下。它的表面透明，里面有一小圈亮点，像眼睛。胡桃伸手，指尖刚触到它，它竟然发出声音——不是咕噜，而像小孩子在吞咽。声音里有个名字。她往回一看，路灯下的照片盒翻开，里面有张被折叠过的照片：一个穿着破旧红裙的女孩，笑得很腼腆。

刀刃是冷的，她把那张照片摊在掌心，尘土落在指缝里。男人的手在后背拍了拍她，低声，“别把自己的东西弄进它们肚子里。”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是警告的哀求，是被时间打磨出来的谨慎。

胡桃的笑收了，又给了。她把照片贴到史莱姆的胸口，粘体开始轻微颤动，像有电。透明里面，照片的边缘被拉薄，像被咬了一口。史莱姆张开了一个洞，洞里有个干瘪的金属链坠，像狠心藏起的咳嗽。她伸手去拿，手指刚碰到，心口一紧——味道不是泥，带着熟悉的人体温，像是午后被晒干的被单。

那一瞬，胡桃的笑彻底裂开。她的手在小小的链坠上停了，会呼吸的暂停。史莱姆围了上来，轻声摩挲，像孩子要将失物还给谁。男人咕哝一句，“别信它们的软。”话落，像是想说明些更远的事情，却又不敢说。

胡桃把链坠攥在掌心，温度从金属传来。链坠另一面有刻痕，一行小字被泥塞住——那是母亲的字体，歪歪扭扭：带回家。她的手指下意识抚过那几个字，指甲下立刻塞进粉末，像掏出人的影子。她闭了眼，眼角的肌肉抖了一下，像是怕被看见的东西。

灯光突然被推了一下，史莱姆涌成浪。它们的声音里带出更多名字，像从烟里抽出的信。胡桃没退，木柄在手里变成了重量——不是武器，是决定。她低声，声音平得几乎没有波纹，“把他们还回来。”那句话像是命令，也像祈求。

男人咬着牙，像要把什么咽下，他的选择写在脸上。小史莱姆张开，露出里面一片黑色的空洞。洞口里闪出一枚小巧的娃娃眼珠，滴着透明的液体。那一滴掉到石板，溅开时竟清晰地像哭声放大了三倍。街角的风停住了，像被针刺。

胡桃没有叫住它也没有笑，她把链坠扔过去，史莱姆接住，接着合上了肚皮。它的身体慢慢收缩，最后只剩下一点发光的泡影，像是被人轻轻吹灭的灯。男人的掌心抖了，掉出一盒破旧的香纸，纸上字迹是一笔一划的请求。

胡桃蹲下，手指在纸上划过，触感像割破了一层薄膜。她把香纸塞进怀里，动作平静，像做了一件必须做的事。她站起，眼神里藏着锋利也藏着空洞，“明天再来。”她转身的背影在灯光下拉长，留下的影子里，链坠在她胸口跳动，像小心脏。

史莱姆们退回黑影，只有一只留到最后，透明，里面有个小小的人影，像被压住的字。它抬头，看着胡桃，声音像玻璃碎裂：“姐姐——”那声音细碎，像被磨薄的告别。

胡桃的脚步没有停。她的手在怀里滑了一下，摸到香纸的边角，纸上还有一行未干的血字：别再把他们当玩具。她回了头，灯光里，她的笑只剩一条直线。她的声音低，像半尺深井里掉进碎石的声音：“明天，我要带回全部。”话落，风又起，带着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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