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汽把厨房的窗玻璃糊成一块模糊的镜子，阳光从缝隙里斜进来，落在案板上一圈湿亮。李梅的手指在面皮上来回，掌心的老茧像鱼鳞，动作熟到可以不用看。每一次折边都发出轻脆的声响，像是她在和时间换节拍。

门被脚尖一踢开，臭袜子的味道先进来，随后是陈的呼吸声。小陈拎着个信封，手指反复搓着边角，像在把自己揉成能塞进口袋的形状。话还没出口，旧油烟机先咳了一下。

"妈，"他的声音低，句尾生硬，像被换了调的乐器。"午夜福利视频得谈。"

李梅没有抬头。她把最后一只饺子捏紧，饺褶像小山脊。厨房里只剩面粉和蒸汽闷人的味道。她的左手抬了抬，指肚上还有昨夜的葱末。声音是平的，像切菜的刀面。"吃过再说。热着。"

门口挤进来老王，裤脚上还挂着油渍，手里捧着一把葱。老王的话像锅铲，重又直接："李姐，今儿这香气能把人勾去街上买票。别急着愁，钱总能想法子。"他笑得粗糙，声音里有街市的尘。

小陈坐在长椅上，手里攥着那封信。封口处有银行的红印，信封的纸薄得像生活被折过的地方。他吞了一口气，像是在咽下一片冰。"银行寄的，三天。""三天？"老王哧了一声，筷子敲案板，声响回荡。

李梅终于收起面团，手指抹了一把额头的汗。她的动作慢，却不含犹豫，从柜底抽出一个木盒。盒盖划开时，木香和旧纸的霉味一起窜出。她把东西摊在台上：一张旧照片，边角卷起；一只旧钥匙；还有一个折得发软的信封，外面写着小陈小时候的绰号。

照片里是两个人的背影，一家三口的轮廓被时间冲淡。照片的背面，父亲的字，笔迹歪斜，写着一句话，墨迹已经花开："别卖店。等我。"李梅的指尖在字上停了两秒，像在数着一场过期的誓言。

小陈的脸抽了一下。他突然把信封抢过去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母亲手里夺回。他念出信封上的字，每个字都像被放在铅上："等我。"他的嗓子有沙。三年前的事像针一样从缝里翻出来。

"他哪里去了？"小陈把问题推到桌上，语气里有不耐，有苛刻，像是对时间本身发牢骚。

李梅站得笔直，锅里正咕嘟，油花跳动，蒸汽把她的发顶粘成一撮。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砧板上的刀刃："有人说，他在外头出事了。有人又说，他逃了债。姜太公的事，谁知道。"她的嘴角动了下，像是把自己吞到喉咙里。

小陈把那封银行的信往桌上一拍，纸响像心跳的节拍忽然停顿。"账单是实的，妈。三天后，如果没钱，店就得关。"他把手伸进木盒，抽出一小包旧布，布里有一块被火烧过的菜谱纸，边缘焦黑，父亲的指纹像烙印一样留下。

厨房里突然安静，蒸汽像烟幕一样慢慢下沉。老王的笑声断在喉里，眼睛往窗外瞥去。李梅的手指抠着那张被烧的边，指甲磨出细小的白线。她把菜谱放在额前，看了半晌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是把那一道菜的名字念出来，像念一个不该忘的咒。

"你当年走时，留的不是钱，是这店的门。"她的声音里忽然有了沙哑，像旧门轴被油润过的声音。"我守着这门，不是为了过去，是为了你。"她低头看小陈，眼里有一种不肯让步的固执，那固执比锅里的热更烫手。

小陈的手颤了一下，信纸滑落，边角沾到蒸汽。那一瞬，他看见母亲手背上的青筋跳动，看到那把旧钥匙在灯光下一闪，像是能插进什么锁里。他伸手，却没有拿走。屋子外，街道的喇叭声远了又近，像是给这一刻按下的暂停键。

李梅把那封写着"等我"的信慢慢放到锅边，锅里的汤滚得更急，空气里充满了肉和葱的香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用勺背轻敲一下，像在敲一个节拍。然后她把信折好，像收起一封无处投递的信，缓缓放入汤里。纸在汤面上先是沉了两秒，然后慢慢张开，墨迹像被开了的口子，散出一股湿热的气味。

小陈看着那张纸在热气里变形，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他想要抓住什么，但什么都没抓到。锅里的水继续响，像是一个判决已经开始，连蒸汽也把声音吞进肚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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