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剩下最后一盏黄灯,风从檐牙里钻出,像有意的手指拧过帘子。莲儿双手捧着茶托,托子在胸前微颤,茶香在袖口里被冻得短促。她走得很慢,步子像怕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踩碎。
太太坐在绣屏前,手指在锦面上来回拨弄,像是在数针眼。她的声音不高,像磨平了棱角的铜币:“说。”
莲儿把托子放下,舌尖抵着上唇,声音小且急促:“小姐身子还有发热,夜里干咳几声。老医生说要清饮少食,别着凉。”
老爷从走廊的影子里跨出来,脚步重。短句,粗的口气:“咳?闹事儿?这屋里要闹到哪年哪月?”
怀安先生进门时把箱子放在案上,手套脱得不整齐,带着北地读书人的拖音,语速慢而平:“发热非外感,脉细而数,若不慎防虚崩。内里有暗积,难以随便下药。”他抬眼看太太,像把话放回柜子里端着:“若要保名声,行动必须周到。”
太太没有直视怀安,她的手已经伸进小姐的锦袄边。指腹在绣线间停了停,抠出一粒小东西来。众人都没注意到这动作,直到那物件落在掌心,发出轻微的、却像刀刃的声响。
那是一颗乳牙,黄圆的根部还粘着一撮血痂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咝咝。莲儿的后背像被手抠了一下,肩头的肉一阵紧。
老爷先咳出声,粗口被拦在喉间。怀安沉了沉,学识人的声音忽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:“这是孩子的牙。或者更早以前的遗留。”
太太的眼里闪过一丝温度,那温度像玻璃碎了的光,立刻被冷回原样。她把牙放在掌中,轻轻摩挲,像在数钱:“名字写好了么?”
没人回答。太太站起来,裙摆划过绣床边的光带,声线恢复了账目般的平直:“改一个。名字改了,户口里再找不出你的影子。姑娘出门,是为了活;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。”她转向怀安,语气像锤子落下:“替我写明。来日若有人问,不要把这屋子拆了给人看。”
怀安垂笔,动作缓慢,像在把一句话从喉咙里拉回:“此事若散,治标不易治本。”
老爷一把抓住太太的手臂,声音像粗锈的绳索:“做就做干净。别让我听见有人在路边说这屋子里有鬼,有孩子没人认。”
太太抽回手,手背的血丝忽明忽暗。她笑了,笑里不见温度,只有算计:“莲儿,把那封信给我。”
莲儿的手在衣襟里摸索,摸出一张折得有棱角的信笺。小姐的字稚嫩,笔画里带着颤抖:‘我怕冷,也怕你们里边的静。若有了孩子,我便叫他云儿。’墨渍在折角处被夜气侵蚀得模糊,像在哭。
太太把信指尖碰过,接着用火摺了一角,看着纸缓缓卷曲。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瞬,像有人对着镜子嘲弄。她把燃着的纸丢进旁边的小炉,炉火吞下那几个字,吞得很慢。
莲儿蹲下,想从灰里捞出半点字迹,可太太的脚已经横在面前,阻断了她的手。太太的声音像最后一根针刺进了布:“别当她是你的小命。她是个祸根,就要从根处掐断。”
门外的风又起,雪摇在檐角,打出破碎的声响。莲儿的手里残着一点未燃尽的黑灰,指缝里有纸的纤维。她抬头,看到太太的侧脸在炉火映照下变成硬币的边缘,光滑而无情。
她把那颗乳牙轻轻放回小姐的袖口,像是给死人系上最后一颗扣子。然后抬脚,走向门外,门缝里挤进来的寒气像人的呼吸,冷得清晰。
她没回头。雪落到信上,墨点开始爬行,字像被吞噬的名字,慢慢模糊下去。莲儿在雪地里站定,灯火把她的影子拉长,最后只剩一条细小的裂缝,沿着院门,伸向未知的天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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