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院子里还留着被收割后的湿气。灯笼下的水珠顺着竹竿滴落，滴在石板上，像有人用小指敲出不耐烦的节拍。萧恂站在门槛外，外衣的领口被雨搓出一圈浅色，眼里没有光，却有动静。他的手指在袖口上反复转动，像在数着某个可以放弃的理由。

屋里坐着顾善。她把一只茶杯搁在木桌边，手掌摊开，杯沿的影子把她的指节压成一条暗沟。她不看他，只用杯中的热气把脸擦亮，然后冷冷说：“你来做什么？”

萧恂吸了口气，声音低了些，有人听见会说那是礼貌的尾巴。他的字句慢而干净，像在把每个音节从冰水里捞出来。“来看看你。也看看那封信。”

顾善没有抬眼。屋内的灯光把她脸上的疲惫拉长，像条旧布。她的语气短促，像刀切：“信你早就看过了，你来的这趟多余。”

萧恂的手指缩了一下，像被什么绷紧。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一只小木盒，盒面有一枚淡淡的指纹。他把盒子放到桌上，轻轻碰了碰，声音细得像雨停后的最后一滴。“不是关于你的。”

顾善终于看向那只盒子，眼底闪过一秒惊讶，随即又滑回平静。她的声音变得卷着北方口音，词儿少而利落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萧恂抬手，指节靠着盒盖，动作很慢。外面的风把门缝吹开，纸门轻响，像有人在窃窃私语。他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头的线头已被揉成团，鞋底缝着两个字：阿好。布鞋的色彩像是多年没见天日，发黄而安静。

顾善的眼神窒了一下。她的手指贴在桌面上，关节一阵白。她的嘴唇动了，像要说话又咽回去。过了很久，她才用短促的音节吐出一句话：“她……”

萧恂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把布鞋翻过来，指尖碰到缝线，像在辨认旧日的纹路。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雨后木头的气味。萧恂的声音很近，也很远：“她叫阿好。”

那句话像一把小刀，细而光滑，但却割过了顾善的呼吸。顾善的眼眶忽地红了，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，坐回椅背。她的声音变得断裂，像老屋的梁：“她叫这个名字，是你起的。”

萧恂没说话。他把布鞋推到她面前，指尖颤抖，像是怕连这一点触碰也会破碎。屋里的空气降了温。顾善伸手，指尖碰到布面，触感像落日的余温。她轻声笑了一下，笑里带着铁锈味：“你走得时候，还留了很多话，写在纸上。你说别等你，我没听。”

这句话像潮水涨上来。萧恂的肩膀猛地抽动，眼里闪出一声忏悔的光。他的声音缓慢而累：“我有时候以为，时间会替我解释一切。”

顾善冷冷将杯子一放，杯中的茶晃出一圈褪色的影子。她挺直了背，字字像石头掷出：“时间不替人解释。时间只把人忘了。”

屋子里安静成了一段可以切割的沉默，只有布鞋躺在两只手之间，像一枚不会说话的证词。外面的月色溜进门缝，落在顾善的指甲上，像一条未干的伤。

萧恂的声音又细又硬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
顾善把布鞋递回去，手没有颤，但握得很紧，像是想把什么钉在他身上。她的眼神冷却，声音变得平静而致命：“回来晚了。”

屋外，一阵风掠过，门板响得像一记记短促的答复。萧恂伸手去接那只鞋，指尖碰到她的手腕，感受到她皮肤上的细微颤抖。顾善突然仰头，那一刹她的眼神像有火光，嘴角没有笑意，却更锋利：“你带走的是时间，留下的是名字。她不知道你名字的时候，已经学会了叫我‘妈妈’。”

这句话像一口深井，直刺进萧恂的胸口。他的后背被压成弧，像承受不了声音的重量。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和那只布鞋的针脚在微微张合。

顾善把布鞋放进盒子，又扣上盖子。她的动作没有温度，但很整齐。她抬头看他，眼里像刀割过后的灰尘，冷得透彻：“你欠一个再见。”

萧恂的喉结动了动，像人被拴住声音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那只布鞋，然后慢慢闭上眼。屋里的灯光像薄纸，投下两截影子，两个人都很长很瘦。

外面再一次下起细雨，敲在纸门上，节奏规整。顾善把盒子抱到怀里，像抱着一个能把过去关住的棺材。她走到门口，把门一掩，纸门上映出她侧脸的轮廓，冷得像一把关在夜里的刀。

门关了。屋子里的光变成一滩浅浅的温柔，最后只剩下布鞋压在盒底，两个字被雨水模糊，像是时间在反复擦拭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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