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门口的风把雨撕成竖线，寒光在玻璃上走了一圈又一圈。顾小七的手还沾着泥土，她把最后一枝白芍按进水桶，指尖渗出淡淡的花汁味。门铃响了很轻，像被水润湿的纸张。她抬眼，看见他站在门外，风把大衣翻成褶皱，领子里透出冷。沈宴的鞋尖滴着雨，他站着不动，像一张等着被翻新的票。

“下雨了。”他把话说得平静，音节切得很短。没有客套，也没有笑。顾小七眨了眨眼，手里一束白芍忽然软了：“要，不要淋着——我这儿有伞。”她推门，湿气跟着进来，暖得像被窝。

他把伞摆到一边，不接。手伸进口袋，摸出来的钱包，动作干净利落。顾小七替他擦了领子，一根细小的白发粘在他的肩头，她指尖停住，温热传到指腹。他没有挣开，只是在她指尖触到的那一刹那，瞳孔里闪过一次很快的撤离。

“老顾家花店？”他问，像是在问路。她笑得有点泛滥，像卖相的新花：“我叫顾小七，不是老顾家，老顾家是隔壁老王的亲戚。”她哧哧一笑，话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急促。

他没笑。他说要九枝白芍。数字像命令。顾小七按他的要求包起花，手指快，步子细。店里只剩下黄光和花香，玻璃外雨声像长长的注脚。她把花递过去，指尖与指尖碰触的瞬间，他微微收了手，像是本能，像被什么烫着。

钱在桌上叮了两声。他结账后，不走，背靠柜台，手里捻着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角被磨成半透明，像旧信封的耳朵。顾小七下意识凑过去，看到影子里有三个人：一个女人在笑，怀里是个睡着的孩子，男人站在旁边，笑不出来。

照片背后有人写了字，笔迹幼嫩，像孩子学写字时的力道：“爸爸，早点回来。”字底下有个小小的名字：顾小七。她眨眼，手里的花忘了把水抖出去，水珠顺着花杆跳进盘子。这个名字像冰锥，正从胸口戳下去。

沈宴指关节一动，照片被抽回。他的呼吸低而薄，像缩进去了。半晌，他把照片折好，放回钱包，动作轻得像害怕惊动什么。顾小七的舌头突然干了，她觉得胸口被什么敲了一下，像是被别人的记忆撞了一下脑门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掉在空气里，细小，像被雨隔着。沈宴抬头，眼角有一道没被人看到的阴影，他说：“她，是过去的人。”话短得没有多余的肉。

顾小七想把那三个字撕下，也想把那张照片一直盯着看。外面的雨更大了，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。她指尖触到照片背角一处被折旧的地方，像指着一个不能触碰的疤。

“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？”她终于把这句话挤出来，像把水从瓶子里挤出来。沈宴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的视线落在柜台上那束白芍上，白得像被雪压扁的心。他伸手，像是在摸空气，然后把照片像递刀一样递给她。

“那是她写的。”他终于说，声音里有一条长没有人听到的裂缝，“给他，给我留下的名字。”他站起来，动作整齐而冷峻，像一件被熨过的衣服。他的背影在雨光里被拉长，像一行没完的句子。

门外灯光一闪，他转身就走。门铃轻响，店里只剩下花香和一张被雨打湿的照片。顾小七紧紧攥着那张纸，纸湿了，字迹开始模糊。她在指尖感到一股凉，像从别人的过去滑进自己的现在。窗外雨声里，沈宴的脚步被拉长，直到消失。她在原地站了好久，像被时间按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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