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往下溜，像在把白天的声音一点点冲掉。厨房的灯是暖黄的，照在姨的手背上，皮肤里细细的血管像老树的纹路。她一只手搅着茶，一只手把杯沿的水珠擦干，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
外甥女小瑶站在门口，湿发贴着耳后，外套还滴着雨。她把伞往门边随手一靠，伞尖碰到瓷砖，发出细碎的敲击声。她的声音短促，像是有人把话切成片段再丢出来：“姨，我回来了。”

姨收了杯，放在炉边，才抬头。她的笑里有条慢线，不是完全的笑，像是早就习惯了把复杂挤成平静的弧度：“回来了就好，快进来，把湿衣服脱了，别让风吹着。”话里带着命令，但语速温和。

厨房里弥漫着茶香和洗洁精的味道。小瑶脱了外套，肩膀猛地耸一下，像是把烦恼也从身上抖落。她把手掌压在杯沿，指节白着。沉默在两人之间流动，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。

姨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把桌子上的一个小铁盒推到小瑶面前，盖子轻轻敞着。铁盒里有一张小小的折纸，纸上字很淡，像被时间舔薄了：“别走。”

小瑶的指尖碰到那纸，纸的边缘有褶痕。声音忽然变得尖锐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姨的笑里有一瞬儿松动，她低头看着那纸，像是在看自己的旧账：“你小时候写的。你每次生气都把纸折成小船，扔到河边，我就捡回来，怕你后悔。”她的语气变得柔细，像是缝补一件旧衣。

小瑶的胸口像被钝器敲了一下，眼底有光亮被挤出，她抽出手，声音短促又急躁：“谁让你动我的东西！”

姨的手停在空中。她没有辩解。厨房的钟在这一刻咔哒了一下，声音像刀。姨把手伸进自己的围裙口袋，掏出一条褪色的布带，布带上还有童年的草屑。她把布带平铺在桌面，指尖故意不触碰上面的灰。

“你记得吗？”她的声音缓慢，像是磨刀：“那是你闹着要去海边的时候，我藏起来的。你妈走的时候，把它交给我，说要有人好好看着你。”她抬眼，看向小瑶，眼神里有一种不用说出口的疲惫。

小瑶的唇颤了，像要笑又不是笑：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你一直把我当小孩子保护着。你把我保护得像个玻璃娃娃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指猛地掐住桌沿，指节发白。

姨的眼里有一条浅浅的潮湿，她笑得不够干净：“因为你当时不听话，跑出去的时候哭得像断了线的纸风筝。我怕你再受伤，所以——”她停住了。她的手抬起来，轻轻擦过小瑶的头发，动作不大，不起声。

小瑶突然伏下头，长长的一呼一吸像是在逃避又无法逃避。她把布带揣进衣兜，手指还摸着布的边角。她站起身，脚步缓慢，像是回避沉重的东西。

在门口，雨声把两人的说话淹没了一半。小瑶把门拉开，门框投在她脸上一片阴影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把声音放低，像是递上一枚冷却的告别：“谢谢你保留了这些。可是别再替我决定了，姨。”

门关上那一刹那，厨房里的灯光把姨的影子拉长。她站在原地，手还悬着，像是握着一个不存在的物件。然后她慢慢地坐回椅子，手里剩下的只有那枚折着的纸，和杯里渐渐冷的茶。

铁盒里的折纸在台灯下微微反光。姨用指尖把纸摊平，纸上“别走”两个字像是被按住的心跳，越来越清晰。外面的雨停了，风吹过窗棂，带来一阵凉。姨的眼神在纸上停住。她缓缓地把纸放进围裙口袋，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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