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天堑里挤出来,像把冷刀,一道一道落在脖颈和背脊上。索桥上的木板在脚下轻微地响,响得像心跳被放大到荒野。梁辰站在桥头,手贴着粗绳,指节泛白,鼻尖的汗又被风刮成一条条细盐。对面是断崖,灰暗的石层像被切开的牙齿,缝里攀着枯藤,枯藤上有干瘪的东西挂着——小小一只儿童鞋,鞋头被石缝里的泥钉住。
“系紧了。”船夫阿徐的声音粗糙,像磨过砂纸的藤条,话短,带着山里人的直率。他一手搭在蹲下的渡筐边缘,另外一只手又去摸腰间那串陈旧的绳圈,动作像触碰灵魂。眼角的皱褶收紧,像是习惯把任何惊讶折叠起来。梁辰点点头,话到嘴边又咽下。
桥身摇了一下,梁辰跟着晃。他看着那只鞋,鞋舌里还有一撮毛发,编着的细红线。风把红线卷成飘带,像个悬在空中的信号。梁辰记起很久以前屋檐下的那双鞋,棉质,缝线不匀,是母亲半夜里为妹妹补的——那个夜里,母亲哼着一首不全本的歌,缝针在灯下闪着白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喃出两个字,声音浅到像刚融化的冰。阿徐没有看那只鞋太久,像不愿意把视线钉住死人一样。他清了清喉,声音又回到业务上:“这里,谁要过,就得先给天看看手。”
梁辰跨上桥,脚步很小。每一步像在旧账本上翻一页。风把峡谷里过往的声音拉长,喊声像被回音咬碎。对岸有个女人站着,披着大衣,衣角被风撩起,露出泥色的靴口。她的声音薄而紧,像一根弦:“梁辰,你真的回来了?”
梁辰抬头,眼睛里有点僵硬。他尽量让自己的话稳住边缘:“我回来了。把那只鞋给我看看。”
女人侧了侧身,视线落在鞋上,手指抖了两下,抠了抠围巾的边。她的句子很短,像在剥一个难啃的核:“很久了,谁也没去那截崖。阿徐昨夜发现的,挂在藤上的,像有人特意钉上去。”她说“钉”时声音没有波动,像在做陈述,像在读项链的重量。
阿徐从渡筐里摸出一小块木头,木头黑了,像是被泪水洗过的旧物。他把它递到梁辰面前,指尖还有泥。梁辰认识那木头的形状,胸口忽然一阵冷:是小时候他雕给妹妹的木马,角被他咬出一小口槽,后背刻了两个潦草的字——“小小”。
所以,心里有东西落地的声音。那声音比风还干净,比桥板上的吱嘎还响。梁辰的手颤得难以控制,他把木马贴到脸上,木纹在唇上粗糙,像刻着过去的名字。女人回头,眼里有一点没来由的红:“你记得那天吗?你把马给她,说等你长大了带她去城里看灯。”
回忆像突然翻起的潮水,把旧事淹过。梁辰闭上眼,听见自己的母亲在炉边的唿哨,听见妹妹在暗处不肯睡的笑。然后他睁开眼,看见木马背后被钉在藤上的位置,藤尖处还有一条细细的绸带,带上依稀缝着一枚小小的铜扣,铜扣上有磨平的字,那字像被时间抹去,却又清晰得可怕——那是母亲给他家的姓。
阿徐蹲下,低声说了一句没有修饰的话:“有人来过这里,不是为了过去。是为了记账。”他捏着手中的绳圈,指节像木头。一线风吹过,绳圈发出短促的哐响,声音里像有很多名字掉落在石缝里。梁辰手里的木马沉甸甸,像被风倒回了过去。他猛地站起,把木马举得高高的,木纹在夕阳下生疼。
他没有喊。没有力气也没有理由喊。身后的桥板仍旧轻响,风仍旧从天堑里挤出刀刃。梁辰把木马握紧,像握着一把答案,然后,像要把什么从体内挖出来。他的嘴唇开合,终于有一句话出来,低得像从峭壁里滑落:“告诉我她最后看见谁。”
女人的瞳孔缩了缩,像被针挑过。她的声音薄如裂纸:“没有人看见。只听见绳索断的声音,和她的笑,断在风里。”
那笑比任何陈述都重,像石头从高处坠下,落在梁辰的胸口,响成了一个洞。风把那笑吹回了峡谷深处,留下一片永不停息的寂静。梁辰听见自己的心像旧钟,嘭——嘭——,格外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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