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站台后的塑料袋吹成半只破了的白鸟,掉在台阶上又被踩成褶子。路灯一盏一盏地眨眼,黄光里有尘土在游泳。她把面包袋攥在手里,指节被冷气染出蓝色的线。
“你坐这儿?”他从背后问,声音像刀子,但切得平平稳稳。没有笑,也没有力道,只是把话放在她面前,像放下一张账单。
她愣了。转过身,看到他身上套了一件旧风衣,领子半卷着,头发带着雨的味道。他的眼睛在黄灯下亮,亮得像玻璃渣。她的回答短,一颗一颗:“嗯。”
他没有立刻坐下。脚步轻,鞋底带着湿痕。他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张小照片,照片背面卷着细小的指纹。风把照片翻了几次,像是犹豫。
“这是你吗?”他把照片递过去,语气不高不低。照片上是她。她眯眼看,照片里她低着头,像是在看什么,眼神空着空着的。那是五年前的火车站台,坐在同一排台阶上,旁边放着同一个塑料袋。
她的手开始收紧,指甲去抓褶皱。记忆像旧小说,忽远忽近。“那时候我……”话还没有成形,他先抢了过去。
“你不知道我看不见什么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短促,像切完蔬菜的手停了很久。“我看见每个人的路过。我记下步子,记下呼吸,记下他们留下的票根、发夹、纸屑。你以为路人没名字,可他们都留名给我。”
她把面包袋往身前拢,像是把自己缩成一团。声音薄又干:“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?”
他把口袋里另外一张照片摊开,像翻牌。那是一张近照——她熟睡的侧脸,头发散开,不知道什么人拍下来的。她没有印象睡在那儿。照片的边缘压着一枚小小的黄色丝带,褪了色,像秋天的阳光。
风停了一瞬,所有声音都转为听觉上的紧张。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像铁锤敲在胸口。街对面的便利店门铃响了两声,像是世界对这个瞬间作了无声的注脚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他说。语气像放下一句宣判。接着更低:“我在你睡着的时候,替你整理了口袋。你把一枚丝带放在钱包里。你说,‘给我妹妹的。等她长大送她。’”
她的视线突然崩了。记忆像漏水的桶,往外湍出。她记起一个小手、一个被雨打湿的葬礼。她记起没有去的那次送别,和后来她怎么说服自己,所有的“以后再说”。
“谁告诉你的这些?”她的声音开始发颤,不知是怒是怕,像线快要断。
他抬头看她,眼神缓了,像放下了一件东西。“没人告诉我。你每次路过,我就把你留下的东西拾起来。一次两次,直到我把你拼成了一个人。你以为你是路人,但你总会留下线索,像一条尾巴。”
周围的灯又暗了一点。远处传来列车进站的嚎声,像一条长长的船舷撞上夜。她想站起来,想跑,但脚像塞进了泥里。空气变得稠,连呼吸都粘着灰。
他把手伸进风衣,摸出一个小本子,翻到一个页码。上面用工整的字写着时间、地点和一句话:别走。下面还有她的名字。那字像冷泉钻进她胸口。
她的嘴唇一动,像要说什么重大的反驳,却只吐出一个字:“为什么?”
他的手指按在名字上,指尖有点抖。不是出于愤怒,像是在数一场葬礼。然后他把笔递给她,声音变得更轻:“写下来。告诉我你要去哪儿。”
她看见纸上那行“别走”,又看见照片里熟睡的自己,像两个不同世界的证据。风把那张照片从他手里撕下一角,纸屑像小雪片落在她的鞋尖。她的视线定在那一角的撕口上,裂缝里有夜色。
“你不必写。”他站起来,整个人像一堵墙移向她的面前。他的声音压得低,“但你要听清楚——路人也会被记住,记住到你以为可以抹去的时候。”
她终于站了,手里捏着面包的塑料袋,袋子里鼓出一块面包的轮廓,像是心脏在跳。她没有答话,只是把背包的肩带拉得更紧。屁股碰到台阶的一瞬,冷透了骨头。
他走近一步,把那张带着丝带的近照放在她脚边,静静地,不动声色地说:“别走,只是个建议。”
她低头看着照片,看到那张熟睡的脸睡成一个她不认识的轮廓。然后她看到照片角落里,用他笔迹的字:我等着你醒来。外面的灯忽地灭了一个,又一个,像有人在一页页掀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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