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光从院里那株老槐树的缝隙里洒下来，落在矮矮的茶几上，像碎银。茶几旁的杯子里还冒着温热的水汽，杯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，像人没说完的话。小溪坐在靠背低矮的木椅上，手指绕着衣襟的绣边，指节泛白。她听见脚步。不是一种脚步，而是两种声音：一声沉，一声稳。

傅老爷抬手，整了整袖口，皱纹里攒着午睡未散的慵懒。他的声音温和，像旧时的信笺，笔锋慢而有力：“信是昨夜来的，你们先上座。”话里没有急色，也不容争辩。门口的奴婢把一卷纸推上来，纸边被雨水泡得软了，封泥带着他们家的纹章。

傅大哥的脚步更近了。他的披风上带着田里的泥，肩膀落着几根细小的草茎，像是不在意的勋章。他坐下，没作鞠躬，手抹着靴子，声音粗而短：“谁送的？”像问谁动了他的东西。

奴婢低着头，声音里带着怯意和一点南方的尾音：“郡主下聘，四房姚氏来文，说……要以聘礼换联姻。”她的话滞在空中，像被谁掐住了脖子。

傅老爷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，眼神却先落在了小溪的脸上。他的手指很细，指甲修得干净。他轻声问：“你可愿意？”这句话像是给谁做选择的绳索，温柔却绷得很紧。

小溪嘴唇动了下，声音小得像屋檐的滴水：“我——不想去。”她没有想好要怎么说，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纸片，飘向地毯的角落。

傅大哥抽出那封信，纸摊开时，里面夹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。上面歪歪扭扭的字——她小时候常写的笔迹，笔画里还带着一处被茶渍打湿留下的褶子。傅大哥的手一颤，把那四个字念了出来：“我不想去。”他的嗓音忽然断了。整张桌子的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茶杯被他一拍，杯沿崩出一片尖锐的白。短短一瞬，静得能听见屋外槐树叶子相碰的声音。傅老爷的眼角有了细微的湿光，但他收得快，像收刀一样，唇角却没有笑。

傅大哥站起来，椅子磕地一声，木屑跳了起来。他没有转头看那些来文，反手拔了一把小刀，刀锋在阳光下反了个冷光。他用掌心按住刀刃，把纸片撕成两半，力道听得到，那纸像被撕断了的承诺。纸屑掉落在小溪的脚边。她弯腰去拾，指尖碰到碎纸时，掌心传来一股凉——微小，确切。

他把那被撕破的纸片揉进手里，声音低得像地下水：“谁敢把你当筹码，谁就是在我的地上开槛。”一句话，短。张扬却没有热闹。他的肩膀在颤，却没有让步。小溪感到他靠得更近了，呼吸里带着晚风和泥的味道。

傅老爷慢慢站起，手伸过来，像要把什么抚平。他的指尖在小溪额角停了一下，动作轻得像掸去额上的灰尘，却比任何话都重。外头，有人传来敲门声，短促，像是要报更大的决定。屋里三个人的影子拉长，连院外的槐影也不敢动。

门外的脚步声紧了。傅大哥没有回头，只是把雪白的一片纸屑摁进了掌心，像把一块冰压住他的胸口。他的声音很慢，像把刀放进鞘：“我去把人喊回来。”他跨出门槛，门在背后合上了一声，重得像一块盖棺的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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