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帷帐里灯影抖动,香灰像薄雪,落在锦被的折痕上。柳芸坐在靠枕间,手里转着一支银簪,指尖有个地方一直不愿用力。窗外的风敲着纸窗,像有人在院子里用指甲试探门缝。
阿婢把门一推,门轴发出旧日的哽咽。她鼻息粗,语气更粗:“小姐,外头有人,说是沈郎官家的人。”
柳芸抬眼。她的声音像裁过的布,平而冷: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再合。进来的是沈郎,一身青袍,袖口整齐,眼角带着倦色,像被风吹薄了的纸条。他没有笑,也不点头,只把手里一枚小木盒放在矮几上。手指收回时,袖管里带出一缕淡香,像旧日书页的边角。
沈郎的声音弹在帐中:“柳姑娘,我来是替人转话,也替人问话。”他把盒子推近,指尖敲了两下木盖,像在敲一个时间的节拍。
柳芸伸手去拿,手指触到木盖时,一阵微弱的颤动从掌心传来。她慢慢打开,里头折着一小撮头发,被红线缠着,末端烧过的焦黑还带着烟味。灯里的光把那缕头发的影子拉长,像条被割断的河。
阿婢的呼吸停了。她脱口而出,粗声粗气,说话急促:“这是谁的?别吓死小姐。”
沈郎看了看柳芸,像在称量干与湿。他说得很平:“没人吓你。只是有人把它从南河的旮旯里刮上来,信上写着,你若不答话,就把你屋里该留的东西一件件送回来。”他把信递过来,字迹整齐冷硬,像刀刃。
柳芸的手指僵了一会,才从信里抽出一片小布。布的角上,沾着一圈深浅不一的血渍。她没马上看,先把那缕头发放在鼻前。她闻到烟,还有幼小的皮肤的淡甜。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,呼吸一下下褪去。
她终于说话,声音又细又短:“这是……小安的。”
阿婢的脸抽了一下,唇边像想骂又收回。沈郎的眸光沉了,他把外衣一拂,像把沉重的夜色甩到地上:“柳姑娘,给你三日。若不动,信里说的下一样,会在你枕头下等你。”
柳芸靠回靠枕,银簪在她手里发出轻响。她看着那缕头发,记忆像被针挑开,疼得细碎却清晰:夜里为孩子洗发,按错了歌谣,孩子在被里睡着的样子,呼吸里有从母体带出的安全感。她把头发圈在指间,像别针穿过旧伤。
窗外风停了。帐帘被静静地吸了一口气,像人在听一个不该听的秘密。柳芸把那片血渍布捏起来,指节泛白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井里捞上来:“三日。”
沈郎点头,转身去扶门时,脚步里有一声不耐烦:“记住,我是来交话的,不是来讨情的。”门一开,夜色涌进来,把帷帐边角的灰尘都吹成了条线。柳芸眼里亮了一下,像被磨砂玻璃擦出的一点光。
门合上后,帐里剩下那股焚过的味道,和一缕头发,躺在她掌心。她把头发绕在无名指上,像做一个承诺,也像上了一道结。结紧了,疼。
她抬头看着帷帐的缝隙,那里黑得像说不出口的话。灯影斜过,映出床沿上一个小小的印记——孩子用沾过墨的手指按过的圆圈,已经被人擦去了一半。柳芸用指尖轻轻抚过那残留的痕迹,喉头有东西滚了滚,最后,她轻声自语:“好,三日。”
她没有把那个声音提高。当夜色把她围住时,帐中香未散。那缕头发在掌心变冷,像已经走远的脚步在屋檐下回响。三日,两夜,一声不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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