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薄雾像破碎的绸子,缠在河湾的芦苇与青石上。谁也听不见脚步,只有水拍打石面的声音,像人在低声数着呼吸。林衍蹲在岸边,手指冷得发白,抠着一块被淤泥半埋的金属片,泥腥从指缝往指甲里爬。他的背影瘦长,衣襟湿了半截,声音像砂纸一样干:“这东西,怎么会在这儿。”
对面渡口的老船工朝他走来,步子沉稳。老船工的脸像被风晒褪了皮,眼睛却有种不肯轻易动弹的锐利。他没起身,弯腰从船舱里取出一根粗绳,随手甩到一旁,语气简短:“金鳞,池里少见。你要真抓住了,别乱说话。”
林衍抬头,雾在他眼睫上留了一粒小珠。他把那片金属片扣在掌心,分明看到上面细密的纹路像鱼鳞。却不像鱼鳞,冷得透彻。手指贴着它,竟有一阵轻微的跳动,像某个正在醒来的脉搏。
“别吓唬我。”林衍的声音低,却有种掩不住的颤。话末,他咬了下唇,唾沫淡淡。老船工没有笑,手背轻叩着绳索,像在敲出节拍:“有的东西,不该出现在它不属的地方。出现在这儿,便意味着另一种麻烦。”
岸上的另一边走来一个穿长衫的书生,步子快而轻,书卷气压在他肩上。他蹙眉,手指不自觉地摸着怀里的尺子,声音带着惯有的急促与冷静:“你们说的是——金鳞?别开玩笑。那些只是传说,用在庙里就够了。”
林衍没有回答。他把掌心掂了掂那片东西,忽然,一阵风把雾撕开一条口子,阳光落在金鳞上,亮得刺人。就在那一刻,岸上的三个人都看见了:那金鳞边缘像被细锯刻过,浅浅裂开了一道缝,缝里有黑色东西,像冻住的血丝。
书生的脸色一僵,话一下子噎在喉里。老船工吸了口长气,指尖轻颤:“裂开了?”
林衍的手指慢慢收起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把金鳞放在石头上,用袖子擦了擦泥。动作像是整理一件旧衣物。他看着那缝,视线越来越薄,像是在数数每一层裂纹。“它裂了。”他平静地说。声音里没了颤抖,只有冷得像刀背的沉。
书生忽然发出一阵短促的笑,笑里带着不合时宜的急切:“你想名。想名就去报官,写状子,找个法师。越早越好。”他话说完,手里的尺子发出小小的撞击声,像在敲打某种即将被打碎的框架。
老船工却伸出一只粗糙的手,掰过那片金鳞,没有多余动作。掌心与金鳞触碰的那一刻,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痛。不是惊,而是被某种旧伤牵动。他把金鳞贴近鼻端,轻声念了句几乎听不见的话,像旧日的祷词。
“你们别做傻事。”老船工的声音低得像磨盘,他突然把那片东西推回林衍面前,“交到你手上,也是保不住。外头有人等着这种碎片,等它一声响,在灯下就能有人哭。”
林衍笑了一声,笑得很小,像是在杯底看到沉积的茶渣。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,停在老船工手上那道隐隐青色的纹路。“有人哭,也有人会笑。”他说,“笑的人往往先趴下。”
话结束,河面又被雾吞没。三个人站在雾里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塑形。风里带来远处城门的锣声,斑驳地落在每个人的肩头。书生搓搓手,像要赶快回去写字;老船工则像抠着某个老节日的记忆。只有林衍,静得像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把金鳞又一次按回怀里,动作快速而干脆,像是把一记生门关死。雾慢慢合拢,吞没了那一抹金光,只留背后被风掀起的碎水声。林衍站起身,背影在雾里拉长,他的声音贴着风:“等我回来,别让夜里的人进城。”
老船工眼皮跳了跳,像要说些什么,却又什么也没说。书生却追了两步,急切地问:“你要去哪里?凭什么——”
林衍回头的瞬间,眼里有一道很小的光,那光不属于年纪也不属于柔弱,像是从内里被磨出的刀锋。他说得慢,像把每个字都放在木板上敲了一下:“去找能把它合上的人。要么把它合上,要么把我埋在它下面。”
书生的脚步呆住。雾像把一张嘴,合上了他们之间说不完的话。岸边留下一阵轻微的回声:林衍把手一攥,掌心里金鳞贴着皮肤,像是压着某个秘密的心跳。然后他转身离开,步子既不快也不慢,落在老船工眼里的每一步,都是带着决绝的铿锵。
雾里,金鳞像有了心。裂缝里那黑色的血丝,在某一瞬间,像被看见了一样,微微颤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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