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河岸的木板洗得发亮，雏田走上门前的石阶，鞋底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。门缝里钻出一股陈年纸张和姜茶混合的味道，像旧日的衣领；她把手压在胸口，指关节白了又红。

屋里灯只开了一盏，黄得快要滴下来。阿良靠着桌沿，胳膊搭着一只破茶杯，杯口贴着一圈茶垢。他抬头看她，眼底有条浅浅的褶子，像被雨划过的布。他说话吞字，像把冷水往锅里倒。

“这么多年了，你终于肯回头。”他没有笑，声音土得像旧木门。雏田没有回答，只把背上的帆布袋放在地上，帆布发出一阵微弱的摩擦声。

她绕了桌子一圈，手指轻触窗台，窗台边缘还有干掉的泥点。屋外的河面不紧不慢地流，带走细碎的叶子，也把远处灯影拉长了两倍。空气里有点冷，像夹带了些未说出的名字。

阿良伸手，把桌上一个小锡盒推过来。锡盒盖子被磨得发亮，边沿还有几处被牙印咬出的凹痕。雏田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，像是在衡量里面是否装着她的某根脆弱的骨头。

“你记得这盒子吗？”阿良的声音更低了。“是哪年你藏在床下的，躲着吵闹，怕被发现。”他说话不连贯，有种把回忆往外抠的急切。

她动了一下，像被针扎。盖子缓缓打开，里面是一只小小的羊毛鞋，褪了色，鞋尖缝线有些松。还有一条白色的手环，纸片上写着一个字：雏。笔迹很工整，却带着淡淡的颤。她的胃像被手绢拧了一下。

雏田伸指头去摸，指腹碰到羊毛，触感带出一股温度。她的嘴唇抖了，声音被压进嗓子里。“这是——”她的声音像被雨敲碎的玻璃，断断续续。

阿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，看向窗外的河流，像在看一个不再属于他的故事。“那晚你昏过去了。我把她抱到车里，窗外的灯条像牙齿一样亮。你叫她，嘴唇打湿了。我以为你醒了。”他咬着牙说，语气里有太多想说却被咽下的词。

雏田的手松开，羊毛鞋在指尖转了半圈又落回盒里。胸口一个洞被划开，寒气从里面钻出。她倒吸一口气，像要把整座房子都吸进去。“我……我不记得。”话像纸片一样薄。

“你在病床上醒来，问的是河水的名字。护士说不清。你把笔递给我，想写，却只写了这一页。”阿良推过一叠发黄的信纸，纸边被咖啡晕开，笔迹偏斜。第一行是她熟悉的字迹：别让他知道。最后一行，墨迹有条黑线，好像有人在上面摁了最后一拳。

她拿起信纸，指节发白，泪水并不猛然下落，只是在眼里一圈圈膨胀，然后慢慢滑过脸颊，落在纸上化成一个透明的涟漪。字迹透出她曾经想要的决绝和恐惧——她以为那是她的选择，却听到阿良声音里藏着别的东西。

“你以为你离开就能藏得住。不是藏在别人的口袋里能算数的。”他的手敲了敲桌面，手背上青筋跳动。屋子里像被一只大手掐住了呼吸，湿冷紧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。

雏田站起来，背影在灯光下拉长，像被撕开的布。她把手伸进帆布袋，摸到一枚旧旧的铜扣，扣上还有一小块纸，纸上写着一个日期。她的喉结动了一下，声音像刀割出来的。“那是——她死后的第二天。”她说，话不带任何修饰，像把刀子交给屋子里所有的空气。

阿良闭上眼，指尖压在锡盒边。屋子里沉默，只有河的声音像有节奏地吞咽东西。雏田把那只羊毛鞋放回盒里，盖上盖子，手指在盖缝上停了一秒，像是在按住某样回忆。

她走到门口，站了一会，肩膀轻微地颤。门外的雨停了，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，像轻纱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阿良，眼里没有求助，也没有怨恨，只有一条冷得透明的决心。

“把它还给河。”她的声音断得很平，“让它把名字带走。”

她把锡盒握进手里，像握住一颗沉重的石子。推门的瞬间，她肩上的帆布带滑落一点灰。门开了，风把纸页里写过的名字，和屋里未说完的话，一起推进夜色。河面上，一圈一圈，纸片被水吞没，最后只留下一个微小的暗点，然后消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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