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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轮在泥水里磨出低沉的节拍,木头的味道夹着河边的藕香,像一只手慢慢把她的名字拧干。柳青扶着车沿,脚背被泥水打湿,衣袖里还藏着母亲昨夜缝上的线头——苍白的线,像最后一根没断的希望。
拉她下车的是个高背的汉子,肩膀像两块敲过石头的木板。汉子不多言,粗声道:“跟我来,走慢点。”他的口音重,话里带砂砾,像河床上的碎石。柳青跟着,步子比他慢。她的眼里没有恨,也没有求,只是不断地在打量脚下的地。
青楼的门槛低,踏上去时,木头发出一声干裂的响。门内灯光柔和,油烟把空气磨得厚重,花簾后传来低低的笑声,像是倒映在水底的光。沈姨站在厅中央,绣着牡丹的手在灯下有节奏地摆动,声音像量词,冷静而精准:“新来一个?收拾好她,别丢了皮相。”
一个名叫阿二的看守把她推入内室,手腕的力道像扼住了她的脉搏。房里的姑娘们抬头看了眼,眼神像窗外的猫,评估过后又把视线缩回去。有人轻声笑,有人咳嗽,有人把脸埋在绣帕里。她们说话的节奏各不相同——有的像拨弦,有的像掷骰子,有的像匠人在磨刀。柳青没说话,她把衣褶攥紧,指尖碰到布里藏着的东西。
她的小手伸进袖底,碰到的是一张皱到发软的纸。纸上有字,笔迹不高不低,像是匆匆写完的账目:今付两两白银,换柳氏一名,立票为凭。落款处有个熟悉的印记——父亲的名字。纸上的墨晕像被雨打过。柳青愣住了,世界像突然缩短成一个指节。她没有喊,手指把纸掐成一团,纸边切进肉里,疼得清清楚楚。
沈姨走进来,声音仍旧平静:“别闹,晚上忙。”她看了看柳青的袖口,眼里闪过一丝算计。她说话的语速缓慢,像数着账本上的零头:“客人多,你要是守规矩,能多活几年。”一句话,像冬日的雨,滴在骨头上。
有人在隔壁房敲盘子,响声脆。柳青把纸揉成一团,藏回袖里,像把自己的心揪小。她的手指轻触那枚印记的位置,感受到了木刻刀般的冷意。今晚的床铺是新的,香枕下有一枚白色的陶珠,冷得像被扔在月光里的牙齿。她把珠子握在掌心,听见自己的呼吸,一点一点地稳下来。
夜更深了。笑声断断续续,脚步从远到近。柳青在床上不动,屋里灯影摇曳,把她的身影拉长又缩短。她想起母亲在门外缝补衣服时的手指,粗糙却灵巧,像是在织一张能把人撑起的网。那网现在有个洞,洞边系着父亲的签字。
她将袖中的纸重新打开,字仍然清晰,字的冷硬像刀背。柳青的嘴唇动了下,像在默数。没有哭。没有叫喊。只有一个念头在她胸口沉下去,沉得像被绳子拉紧:“记住名字,记住面。”她把纸撕成细条,一条一条塞进被褥缝里,像把火种埋好,等到可以烧起来。
外面传来客人的低语,和远处马蹄磨人的声音。柳青摸到枕边的那支小簪子,簪子头是一片折断的银花,边缘锋利。她把簪子在指间转了两圈,指尖起了白茧。这个动作很慢,但像是仪式。
门缝底下滑进来一条小纸条,是别人的粗心丢失。柳青捡起它,纸上画着一个小孩的笑脸,边上写着三个字:“别怕。”她把纸条夹在胸口,胸骨被压得疼,像有人从里面按住了她。她听见自己咽了一口血一样的声音。
天色彻底黑了,院里挂的灯笼忽明忽暗。柳青坐起,把头发拨到耳后,手指碰到额角的一处旧疤,那是童年偷跑时磕到的痕迹。她用力按住,没有流泪。她收紧嘴角,像拉紧一根弦。屋子外面是笑与酒,屋子里是纸与刺,刺和纸靠近,能擦出火花。
她把那支簪子别在发鬓,簪子尾端正好藏在指节里。她闭上眼,声音小得像针落:“我记住了。你欠我的,要一一还。”窗外有人唱起了调,调子甜得让人牙根发酸。柳青没有应和,她把余温都收进了胸口,像收着一把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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