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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打在檐牙上,像有人在慢慢敲碎瓷杯。灯笼里的火苗颤着,影子在木柱上拉长又缩回,像被试探的手指。柳浅跪在内室的榻前,手里的绣帕已经被她攥出褶子,指节发白。她听见脚步从院里挪近,先是轻,随后铁环擦地的声音沉了下来——太夫人的步子。
太夫人坐得笔直,折扇屏住半张脸,只露出两只眼冷冷地瞧着柳浅。她说话的声调像洗过的绸缎,平滑但冰凉:“柳浅,你跟着这家二年,知道规矩不?”
柳浅抬头,声音低,像压着什么:“知道,夫人。”她的目光落在扇骨上,指尖不自觉地顺着纹理绕;那种动作比言语更像祈求。
门口的太监粗声插进来,像磨盘滚进了花瓶:“少爷回来了。”话音未落,门被推开,长影横在门缝里,像条硬生生压下的墨线。少爷进来,没有脱帽,披着湿气,衣襟处有雨珠顺着纹路拖出一条短小的水痕。他看着柳浅的目光,先是沉,然后更沉。
他走到榻边,把一只手搭在木框上,手掌能感到指节的粗糙。他不像从前那样取笑她,也不再用语调去宠溺。那手指摩挲着木纹,像在过日子的账目。一声不语,像一扇门合上。
太夫人笑了,笑里带着风刀霜剑:“他倥偬,你也该去娘家养些日子。别碍眼。”她把这句话当成最后一锤定音,声音仍旧平静,却把室内的空气打成了碎片。柳浅的胸口被碎片割出冷意,呼吸里都是铅。
少爷的动作慢得像冬天里结冰。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匣,指节上带着尚未干的雨水。他按住匣盖,手指微抖,那抖动在这个房间里像针。太监侧过身去,眼里露出期待的粗鲁——等着阅读一场仪式。
柳浅伸手去接,匣子里躺着两样东西:一枚银戒和一绺发。银戒边缘被磨得发亮,戒面上还残留着她曾经熟悉的温度——和那日夜里压过来的余温。发是黑的,被细细绑着,端端正正,像一把被剪下的过去。少爷把戒指放进她掌心,声音干得像风干的羊皮:“留着,给孩子。”
这一句像最后一把刀,慢慢合拢。柳浅的手内侧忽然凉得刺骨,戒指冰的,把手心的汗收走一瓣又一瓣。她想说什么,想去抓住点什么,却只听见胸里翻动了一个声音:“孩子?”少爷的目光没有移开,他的下唇颤了半下,像是咬住了某个答应他自己的话。
太夫人站起身,折扇一敛,像海面被风吹平。她用那种完美无瑕的礼貌说:“柳浅,从今以后,不必再回来。”说完,房门被人推大,雨声冲进来,像一条河要把她整个吞下。
柳浅的眼里跳出一滴血色——手指被戒指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,血沿着纹路爬出,在掌心开了小小的花。她看着那花开的样子,像看着曾经被爱着的证物忽然变成了刀。她低声笑了一下,笑里有雨水,有盐,也有睡不醒的梦。
她起身的时候,步子很稳,像是被人教过如何在风里走。雨把帘角打湿,她走出门槛时,身后的灯火在门框里被截成一块方形。少爷没有追来,他在门内站了许久,手里还留着那抹湿润。柳浅走进雨,银戒在掌心凉得发疼,每一步都把那痛一寸一寸带出院子,直到只有雨和一个人影相互敲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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