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往下,像是把屋子分成两半。灯光被玻璃揉碎,斑驳在床单上。林柚的手指在衣角打结,指尖泛白,行李箱还没拉起,鞋放在门边像个未说完的话。
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。顾墨站在门口,外衣湿了一半,肩膀上的水珠沿着衣领往下,慢慢消失在布料里。脸上没有怒色,也没有歉意,只有一种耗尽的平静。
“你回来得晚。”她先开口,声音像被按了节拍,短促,带着没睡醒的稀薄。
顾墨解了外套,轻轻叠在椅背上,动作像在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。“别动。”他说。字句平稳,像测量好的器具。
林柚愣了一下,本能地缩回手。箱子有噪音,拉链抖着。屋里忽然安静,连雨都像被吓住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,放在床头柜上,像把火种放到柔软的地毯上。她看见盒盖边缘有刮痕,指节跟着紧了紧。
“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给你。”顾墨的手没有颤,他把盒子推过来,动作简单而干净。他的声音里有一层精确的温度,既不冷也不热,像是习惯了精确控制每一次呼吸。
林柚拉开盖子。里面是一只旧手机,屏幕上还有未接的视频缩略图。缩略图里,一个小女孩背对着镜头,两个小辫子在阳光下跳动,背景是一个熟悉得让人咽不下去的客厅。
她的第一反应是笑。短促、诧异的笑声像气球被戳破,连带着睡意和倦怠一起裂开。随后,手机自己震了一下,视频开始:孩子的笑声像弹珠,清脆,毫无防备。
“她……”林柚的声音断了。指尖想要伸手去按停,却像触到火一样收了回去。记忆像潮水涌上来:她半夜在孩子名册里翻来覆去念着,“桃桃”这个名字像个咒语,嘴唇都快叫破了。
顾墨坐在床沿,手心朝上平放,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。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分配每个词的重量:“她两岁半了。叫我爸爸。”
这句平静里的普通陈述,像一把针,扎进林柚胸口最柔软的地方。她的视线失了焦,天花板的裂纹像河流。
“你…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声音小,近乎哑。
“不想让你担心。”顾墨抬头看她,目光里有一层很轻的疲倦,但没有辩白的慌张。“我本来想等机会合适再说,等你放心,等……”他停顿,吞回一句说不出口的话。
林柚的指甲掐进掌心,血的痛醒她。如果他为别人保留了这样一个秘密,那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是她可以触碰的?
她猛地把手机抓回,看着视频里那个小女孩忽然转身,对着镜头叫了两声:“爸爸!”声音清亮得像玻璃敲击。屋子里回音一阵,像被什么东西撬动。
林柚笑了,笑得像被人推了一把,差一点摔倒。那笑里没有喜悦,只有空洞的惊诧和一种被取代的明晰。
“她叫小果子。”顾墨的声音继续低沉平静,“我没跟她妈妈离婚。她需要我,我就留着一条线。”
林柚把手机扔到床上,听见屏幕撞击纤维的闷响。她站起来,手指在行李箱把手上绕了好几圈,却始终没拉起。眼泪在眼眶里往上涌,像是强忍着不裂开的冰。
“你以为你能两边都有,顾墨?”她的声音开始失控,字句断成一颗颗石子,砸在地上。“你以为我会愿意?”
他没有答。只是伸手把一张小纸条从盒子里抽出来,纸片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孩子字迹:爸爸。下面,是一笔浅浅的涂鸦,像极了她曾经想象过的那个名字。
林柚盯着那两个字,胸口像被人突然按住。曾经她在日记里写下过无数遍“爸爸”这个词,像是在给未来一个邀请函。这张纸小得像个玩笑,像一把刀。
她的手开始颤,行李箱的把手松开了。雨把窗外的世界洗得更透了,街灯在水珠中拖长,像耐心的等待。
顾墨站起身,终于朝她走近一步。雨声填满了脚步声之外的空白。他伸手,不碰她,只把那张写着“爸爸”的纸放在她的掌心,像放下一枚远去的币。
林柚垂下头,看见自己的指纹在纸上微微留色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却被一个字挡住了胸口。那是她以前夜里对着枕头喃喃的名字,现在变成了别人的呼唤。
门外的雨声忽然停了半秒。屋里只剩下两颗心的呼吸,近得可以听见砂纸摩擦的声音。她抬头看他,眼里没有恨,只有一片被撕开的白纸。
“你给了她‘爸爸’,”林柚最后说,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,“可是你从来没为午夜福利视频留一个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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