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还残留着晚饭油烟，灯管闪了两下又稳定下来。雨从窗缝滴进来，滴在斑驳的水泥台阶上，像有人在数着步数。小飞站在门口，手心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学校通知单，纸边被汗湿得半透明。

门开了。秦姨把门撑一条缝，袖口上有汤渍，眉眼像刀切过的布，干脆利落。她瞅了他一眼，眼底先是有光，光又缩回去。她说话快，像是磨好了牙的秤砣：“这么晚，饭又没吃？来，进来别站着下雨你要感冒。”

小飞把鞋拖得抓地，声音短：“不是饭。”他把通知单递过去，手抖得厉害，纸上湿了角。秦姨接过，指尖贴着字，微微用力，像在确认某个过去并未消失的名字。

厨房里汤锅咕嘟，蒸汽把窗玻璃弄成一幅模糊的油画。秦姨把菜罩起来，动作彻头彻尾的不紧不慢，那种把日子分成一寸一寸来花的手法。她站在电磁炉前，背影有熟悉的旧味道：洗衣粉、汗渍还有一种无名的酸。

“你想问什么就问，我忙得一匹。”她一边翻锅一边把话往外抛，像丢布条给孩子抓。小飞咽了口气，视线在她手背的老茧和门口被雨浸透的告示之间游移。他说：“妈说我不能去医院看看…说那里会把人改名。”句尾像是试探。

秦姨抬头，眼神短促地让厨房里的光线弹了一下。她没否认，也没接话。她把锅铲放在案板上，指节抠了抠，一下两下，像是在挑剔谁曾留下的污点。接着她转身，拉开旁边的旧抽屉，那里有一个生了锈的小铁盒。

抽屉的声音像老楼的心跳。她把铁盒递给小飞，盒盖上的漆已经剥落。小飞的手伸过去，手指触到铁盒，凉意直接穿进掌心。秦姨的声音低了，像把话从咽喉里一点点挤出来：“别动声色，看清楚。”

盒里有一条小小的纸带，已经泛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是医院发的手环。上面有两个字——“章然”。小飞愣住，他的呼吸像漏气的玩具。秦姨看着他，眼睛忽然湿了，不过她没有擦。

“你不是‘小飞’。”她说这句话像放下了一把刀。声音不高，不急，却硬得让人疼。小飞的嘴里只出来一个字：“不。”然后他像被人抽空了力气，瘫坐到椅沿，背靠着瓷砖，能听见自己的心在那边咚咚地敲。

楼下传来敲门声，粗的手掌在木门上敲出了缺口。是刘叔的声音，带地道的楼道口音：“秦姨，人都说这孩子长得像他爹，你们还不收？”声音像锈迹，撕裂了厨房里的蒸汽。门缝下滑进一股冷风，窗玻璃上的雨线被吹得断了又连。秦姨没有回声，手指紧攥着那条纸带，指甲压出白白的月牙。

小飞把纸带抱在胸前，像抱住一块会碎的玻璃。屋里灯光把他脸上的汗拉成长条。他想发问，句子在喉咙里翻来覆去，最后只掉下一句话：“我叫什么？”

秦姨把手伸过来，指尖先是不停地颤抖，随后很慢地按住他肩膀。她的声音变得又粗又短：“你叫——章然。你妈妈那年把你抱回公寓门口，说来不及看名字。她走的时候留下的字条，写着‘带着他去远方’。你爸后来不敢认。”她停顿，像是把什么言语切断。

小飞想抓住那张字条，想把字眼按回原位。然而抽屉是空的，只有一枚旧钥匙躺在铁盒角落，钥匙上挂着一小块褪色的红布，布上有褶皱像被嚼过的嘴。秦姨低下头，唇里挤出三个字：“她怕被找到。”

话落，楼下的敲门声停了，更沉的静默挤满了房间。窗外的雨停了，风却把街灯的光拉长成刀。小飞把那条写着“章然”的手环紧贴胸口，一点硬块从里面顶着他的心。他终于明白，自己所有被遗忘的夜，被嘲笑的名字，都是有人事先安排好的落子。

秦姨把钥匙递到他面前，指尖还留着热。她的声音像最后一记命令：“带着它去医院问一问。别回头。”门口，刘叔又开口，语气带着人们在楼里流着的闲言碎语：“去吧，别耽误了。”小飞伸手握住钥匙，手微微发颤。门开了。外面黑得像没放灯的海，他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夜色里，一个人影在路灯下停了很久，像是在等他认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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