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水退得比记忆快。沿岸的岩石像被剥了皮，露出灰白的纹理，像老人的手背。天刚亮，海面上一条薄薄的银线被拉直，阳光还在把它揉回去。赵蔓把双手缩在外衣袖口里，指节发白。她的目光贴着那条线，不敢离开。

船靠在泥滩上，舵柄嗡了一下。阿雷站在舷边，裤脚卷得高，臂膀像船桅一样粗。他没有看海，只看着赵蔓的背影，嘴里像习惯性地嚼字：“行了，时间不等人。你要的地方，潮水一会儿就回来了。”

赵蔓转过身，声音平静却切割着空气：“慢一点。午夜福利视频靠近那块石头，右边第二个缝。记住，别踩到海胆。”她的节奏像算台账的人，句句清楚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。阿雷咕哝了句，笑声里有盐的味道：“海胆我知道，别把你当孩子。”

潮水在脚踝间退去，留下粘着的黑色海藻。赵蔓弯腰，手指摸着岩缝，指尖带出一股湿凉。她的指甲下面有旧日的泥痕，像老照片里翻出的日期。阿雷用力撑着船边，声音粗糙：“说吧，你要是找不到，就别再折腾了，回去睡一觉，天气好再说。”

她递给他一个小铁盒，边缘生了锈，盖上被盐痕刻出一道细缝。铁盒上有人用针刻了一个字——“日”。赵蔓的手在发抖，但她不让手抖去触及铁盒的边角，就像不让自己想起某个名字。阿雷把盒子接过来，拇指揉着那处锈迹，眼神在海面和赵蔓之间来回打量，像挑渔网的手。

他们坐在船尾。阿雷用指甲撬开盒盖，声音干涩。盒子里只有一张皱得发亮的纸和一个小东西，包着黄布，边缘还粘着海盐。赵蔓吞了口口水。潮声像把话吞了，她的呼吸去了半拍。

阿雷把纸摊开。那是一张儿童画，线条歪歪扭扭，一个太阳被画在左上角，太阳有五根像指头似的光线，中心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。下面还有几行字，笔迹颤抖却稚嫩：等我回来。赵蔓的手指在空气里僵住，像被看不见的线牵住。阿雷先是愣了，随后像是被什么针刺到，低声咕哝：“这字……这字谁写的？”

纸下面包着的，是一颗小小的牙齿。白得不合时宜，牙冠上隐隐能看出填充的痕迹——在边缘，一道细微的金属闪光。赵蔓伸手，指尖贴在牙齿上，像触碰到一块冰。她记得那颗牙，是他俩第一次去城里诊所补牙时的样子，牙医只做过一次那样的修补——十年前。她的视线突然缩成一个点，四周的声音都往外推。

阿雷的声音响得更小了。他说话带着北方口音，字里有刮砂的粗糙：“你别胡思乱想。也许是别人家的，海里什么都有。”赵蔓没有看他。她把纸上的字贴到自己嘴唇上，字迹被海风吹得有点湿。她的声音像是把东西从喉咙里往外挤：“谁会把孩子的牙齿包着，寄到海边的盒子里？谁会写——等我回来？”

短暂的静止像被潮汐按住，世界只剩下那颗牙齿和两个人的呼吸。远处村口的钟声敲了三下，像在提醒时间还在走。阿雷把手伸过去，想把纸夺回，手指碰到了赵蔓的手腕，她的皮肤一跳——不是因为疼，而是因为一种被认定的命运被轻轻触碰。

她把牙齿放在掌心，阳光穿过薄薄的云缝，落在那枚小小的白色上，反出一条细细的亮。赵蔓的嘴角像是有话想说，又像被盐水绷着。她抽出一口气，声音变得很冷：“如果这是真的，那有人在骗午夜福利视频十年。有人知道她还在等午夜福利视频。”海风把那句“等我回来”吹成了碎纸。赵蔓把牙齿收回铁盒，盖上去，按得很实，就像把一个人按进土里，然后转身对阿雷说：“带我回去。现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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