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的灯管发出冷白的光,像是在数着她的呼吸。苏若霆站在门口,背影被走廊的雨幕割成两段:黑的,亮的。他的鞋子没有声响,地毯只留下淡淡的一道影子。
她指尖停在唇线处,力气放得很轻,手背的血管像绳索一样浮起又沉下。化妆师朝她眨眼,嗓音有南方菜市场的活泼:“小姐,今晚你不得了,走的是冷艳路线还是烟火?”她笑得不自然,笑声是纸张摩擦的声音。
“冷艳。”话出口,她自己也觉得奇怪。是真正的冷,还是只是想把心藏得更深?她听不清。雨点敲打窗玻璃,像被分割的鼓点。
苏若霆移动了一步,站得更近了。男人的声音像一把削过的刀,极薄:“你换了口红。”
她停手,粉底的香味和旧书的尘埃混在一起。她抬眼看他,眸里有没来由的怒意,像要把他生吞:“我想变。”她的话短,像扔出去的石子。
他听见,也笑了。笑没有热度,像把水面划开的一根冰棍:“变给谁看?”
化妆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吹风机的低哼和外面雨势忽大忽小的敲击。她往镜子里看了一眼,那里面的脸是分裂的:一半像温室里的夜来香,光滑而危险;另一半像被剥开的果子,里面有熟透也有发酵的味道。
她抬手,指甲在桌面划出一条细痕,像是给自己做的暗号:“给我自己看。”声音刚柔并济,像是有一根弦在颤抖。
“你从来不站在自己这一边。”苏若霆的语气忽然软了。他伸手,动作细到可以看见指关节的纹路。指尖触到她手背的瞬间,她以为会有温度,却只感到一种空洞,好像他在摸一件借来的外套。
她抽回手,像被轻微电到一样,眼角湿了却没落下。静默里,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,没有多余动作。名片的边角擦出了指纹。
化妆师笑得不自然,忙递话题:“苏先生,小姐还有时间做个试镜——”他的话在她耳里像纸被撕开。
他没有看那张名片,只盯住镜中的她,像是在看一个未完成的画像:“你总找办法让别人注意你。”这句话不长,像一根针。
她的肩膀垮了一下,像折页:“那你呢?又放过谁了?”话锋一转,带着刺,像把句子撕成两半。
他突然靠得更近,气息压在她耳边,是湿润的冷:“我从不放过需要放过的人。”他的眼里有一种被磨平的残忍,平静得像冬日的河。
在那一刻,她的指间掉出一只耳钉,滚到地毯边,露出背面的一道细细划痕,像被人刻过的字。她弯腰去捡,发现刻痕里嵌着一行极小的字:别忘了。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,疼到呼吸都短了半拍。
他看着她弯下身的侧影,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。窗外突然闪电,照亮他的眼睛,像是在暗处点燃一盏灯。她直起身,手里攥着耳钉,指节发白。
“这是最后一次,你清楚吗?”他终于低声说,声音里有未说完的警告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怜悯。那句话落下,像把房间的温度割低了三度。
她笑起来,笑声里带着刀:“好。”
他转身离开,鞋跟敲在门框上,像是在敲定一个期限。门关上的声音干净,没有回声。
镜子里只剩她一人,灯光继续计数。她把耳钉放回盒子,指尖擦过那行小字,字迹像旧日的伤疤,隐隐作痛。雨停了,窗外的世界还亮着,像一幅没收尾的画。
她把名片翻过来,看见背面写了一行字――三个字,冷得像刀:“别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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