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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面像被磨亮的铜板,暮色一点点滑过来。苏晚把围巾揣得紧了,手心里还有车票的折痕。渡口的灯泡闪着不稳的黄,风把江里的水气吹到脸上,带着藻腥和铁锈。她在码头边站定,脚下木板发出低沉的叩答,像是旧屋喘气。
渡船靠岸的那一刻,船板拖着水声,像人吞了口长气。舵手老白半蹲着,脸上两道深沟像刀刻,鼻音厚重:“又回来喽?每回都是这么晚。”他说话不绕圈,像掰馒头——干脆利落。
苏晚抬头,笑容薄得像纸。她的声音柔而有保留,像把话先放进了口袋里再掏出来:“老白,还是你记得我。”她的右手在围巾上来回摸了两下,指节微白。
旁边有个中年汉子趴着栏杆,手里夹着烟杆,语气带着北方的咬字:“苏晚?哎呦,城里回来的?好几年没见人了。”他的话像石头往船舱里一丢,激起一圈圈小声。
老白用手背拍了拍舵边的木板,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像有小火星:“别多话了,上船。”他把手伸向她,动作里没有热情。那只手粗糙,掌心的茧子里藏着很多船铃和章节。
苏晚踩上船板,板子轻响。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,她没有整理,只是把头稍微垂了垂。船开始离岸,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短促的啪啪声,像是在数数,像在催促。
这时,小佳——一个跟班似的少年,从角落里爬出来,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布鞋。鞋子褪了色,鞋面上有几道黄线,里面塞着一张折叠得很平的纸。小佳的声音细,但带着不安:“老白,你看……这鞋是搁那儿抄到的。”
苏晚的手停在半空。布鞋靠近了,她看到鞋垫上用铅笔写了一个字:晚。字迹是小孩子的,歪歪扭扭,像被风吹倒的门牌。时间忽然凝固,只有船上的灯泡在转圈般眨眼。
老白的咽喉动了动,声音像从很远的井底传来,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这是她的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像是在对着河说话,“留下的。”他的话像石子掉进胸口,砸出一个空洞。
苏晚的眼角抽了一下。她贴着栏杆,手指扣着鞋边,指节的微震像雷鸣前的颤。她记得很多事,但记忆像碎瓷片,拼不上原样的脸。她拆开那张纸,小小的笔迹跃出来:‘妈妈,别走’。字下面压着一只小手印,粉色,轮廓不圆,像被雨打歪了。
风又大了。船身微微倾斜,江水在黑里翻了一圈又一圈。中年汉子突然笑了,笑声里有惊讶也有讥讽:“你看看,这世道,连鞋都记人名。”他把笑收了回来,笑里却带了刀。
苏晚站直了。她的声音比刚才短促,像用刀切出来的:“这是谁的?”她把纸摊平,手指贴着那小小的字和手印,像是能摸到当年的温度。老白抬手,把他那粗糙的手放在她的手背上,指节碰到了她的冰冷,他说了一句,像是交代,也像是赎罪:“是你留下的。”
那句话并不是问,也不是指控。像一把钥匙掉进了深井里,无声地响。苏晚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,呼吸被按成了短句。她闭眼了,一秒钟,像是回到了一个厚重的夜晚,有哭声但没有人来开门。
船靠近对岸,灯光拉长了她的影子。她把鞋紧紧攥在手里,纸角压出一道泪痕。老白松开手,手指在空气里停了一下,像是半途放下了一个名字。船抛锚,铁链发出金属的低鸣。
她站在那儿,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水声并行。有人在岸上叫她的全名,声音里有急切有责备。她抬头,灯下的脸都模糊成一片。苏晚把那只小布鞋举得比胸口还高,像是要把什么交还给世界。她的嘴皮动了一下,声音却没有出来。
最后一刻,老白没有转头离开,他的眼睛盯着那只鞋,像盯着一条无人能回头的路。他说了句很轻的话,几乎是对着船舷说的:“别让她等太久。”话落下,像是石头在水里沉下去,水面归于平静,但平静里带着一条暗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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