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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管在天花板里嗡嗡叫,光斑在洗手池的裂缝里跳动。空气里是漂白水和旧尿渍混成的一股腥味,冬天里还带着潮湿的冷。陈北把一条旧毛巾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隔间门后,像摆好一张临时床。他的手指在瓷砖缝隙里摸索,拇指顶着一块小铁环,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到什么。
门外的拖把声停了,粗哑的声音先进来:“又看看你这孩子,冷不冷?”蔡大哥的裤脚带着泥,手里捏着一个用过的饭盒,饭盒里还有块干了的咸菜。他把盒子放在隔间外,蹲下来,眼角有褶,笑声里像刮刀:“吃点儿,别饿坏了。”话里不多,像习惯性的责备,却带着把什么都掏出来的温度。陈北没抬头,只把手伸出去接过那盒饭,手背上的青筋细密地跳。
他把饭盒放进自己藏好的鞋盒旁,打开来,里面有一张校牌、一张折得多层的合影和那枚铁环。校牌边缘被磨得发白,铁环上有一圈细小的刻痕——像是他一个人在灯下用尖笔刻的名字。陈北先把校牌按进掌心,指腹摩挲着金属的冷,神情收紧又放松,像是在做一件必须要持续很久的事情。
门开得快,脚步带着急促的节奏。是梅子,校里成绩单眼里的梅子,声音像剃过的短句:“你还在这儿?”她把外套裹得紧,肩膀上带着教室里未说完的凉薄。她的句子短,话里夹着算计:“别被发现,今天放学别去那路。”手指把一个小纸条塞进隔间缝隙里,动作干脆,像把一颗药吞下就忘了。陈北抬眼,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既没有请求也没有感谢。
门外又来人。脚步沉,带着笑,像重物磨过地面。隔间的门被人一把推开,三个人挤进来,空气被挤得变窄。头目用力地踢了踢鞋盒,校牌跌进洗手池边的一摊污水里。那人说话像在摔门:“厕所王八蛋又跑这儿当隐形人?”他把手伸过去,指甲像硬梆梆的刀刃。
陈北的动作变得快。不是喊,不是求,而是伸手把校牌从水里抓出来,纸片的边缘已经软了,字被吸进去,水沿着铝牌滚下来,黏在他的指缝里。他用指尖抹去水,像把自己抹干净。头目的笑声短促,像踩到玻璃。他掏出那张合影,一半已经被泡开,母亲的侧脸在纸里褪色。那张纸被他们当作玩物,拽成两半,湿了的部分滑出手心,水流带着纸屑卷进下水口。
水声把世界吞没了一半。陈北看着那张被洗劫的面孔缓缓下沉,他的肩膀没有颤,但嘴角有一条细小的颤动,像被什么硬生生抽走。有人想笑,更大声地嘲讽。蔡大哥站在门外,拖把杵在地上,他没有急着出声,只是把手掌放在门框上,指节白了白又松开。他的声音低而慢:“别动手。”那一句话里没有英雄,只像把局势点名。
警铃像从远处漏进来的玻璃破碎声,校务处的喇叭在走廊里叫出几个名字:“陈北,请到三楼办公室。”声音平静,像一张账单。门外的人嘻皮笑脸地把他推到门口,雨刚好从屋檐落下,打在地上冒出一圈圈冰冷的声响。陈北捏着校牌,纸片在口袋里发冷,他把半张合影折得更小,塞进胸前的布里,像放一颗冷的石子。
外面冷。有人用全名叫他,字字清楚,像把一个不存在的合同核对完毕。那声音越过灯光,越过漂白水的味道,直接落在他背后。陈北没有回头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按着那半张照片,像按住一根刺。门开了,雨先一步钻进来,冷得很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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