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下午开始，一颗一颗敲在铺着塑料桌布的窗台上，发出细碎的节拍。陈太太在炉子边把最后一炉馒头推到蒸屉上，手背有老茧，动作被多年重复磨成平稳的弧。她抬头，看见窗玻璃上一条水痕像一只手指划过，停在那里没有往下流。

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，声音粗糙，带着巷口人的生硬。她把围裙的线系紧了又一遍，像给自己系住什么记忆。开门时她先闻到的是风里夹着的煤油味，接着是一个人的味道——干净、带点淡淡的古龙水。男人站在台阶上，衣领扣得恰到好处，像是一张刻意熨平的地图。

“陈太太？”男人的声音平静，却有一种把人分割成两半的清晰。说话时他用汉语的音节放慢，每个词都像是精挑细选过的。陈太太盯着他看，心里像有针扎了一下，但她的手只是不自觉地把门缝缩小了一点。

楼下的老蒋挤到门口，先出来两步，声音像磨着的砂纸，“他找你有事。别着急，别急。”老蒋说话快，拖音长，像他那把旧扫帚扫悬挂的尘土——粗糙但有力。

男人把一封信递过来。信封角被折了，纸有旧烟味。陈太太接过，指尖触到封口处的一小撮灰，记忆的锁被轻轻拨动。她没有立刻打开，指关节白了一下，像捏着一枚硬币。雨声像是在房檐上褪去的时间。

“你是？”她问。声音不高，绳索一样细。她不想问得太急，怕把自己缝补得更紧。

男人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，像是在核对一张旧账单，“我叫周行，十六年前离开了这里。”他把眼睛放在桌上一枚小盒子旁，盒子里有一串用蓝线穿的珠子，珠子中间有一颗裂开的白色。陈太太的手在腰间一僵，那串珠子是她每晚都会放在枕边的东西，去年老了，她才把它装进小铁盒。

“这是他的。”男人手背向上，把指尖垂在珠子上方，不碰。说话的节奏像是解读者，一点一点抽出事实：“照片、出生证，还有你曾经的户口本。这些我都看过。但最奇怪的是——名字不一样。”

陈太太的手松了一寸，又收回。她的眼里有光，但那光里夹杂着别的东西：干瘪的葡萄皮，曾经甜过的日子被压成了碎末。她把信撕开，纸里掉出一张折得发黑的照片，是孩子背影，肩上有一件旧毛衣的领角。领角上，蓝线在灰色里特别显眼。

周行伸手，指尖碰到照片边缘，微微皱眉，“你为什么给他换姓？陈太太，你知道吗，我找到这些的时候，我先以为是错觉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一股冷静和疲惫交织的硬度，不像伤心，像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工作。

厨房里的水壶开始咕噜，声音像小动物准备逃走。陈太太把信和照片收回到围裙口袋，动作慢但有决断的重量。她没有回答，目光落在窗外巷子尽头的一株枯槐上，树皮裂开像干了的指纹。

“我不怪你。”周行的声音变了，短句。像扔下一块石子。那些话在小屋里弹了一下，沉下去。陈太太的嘴唇抽搐，她清了清喉咙，仿佛要把别的话吞回去。

老蒋在一旁吸了口气，低声嘟囔：“这事儿，说出来就难收场。”他的语言像粗木头，直接敲在桌上。

那一刻，陈太太像被人从里面掰开了一半。雨停了，窗外的世界立刻清得刺眼。她抬头，眼里有湿，但不全是雨。她把那串蓝线的珠子推到男人面前，动作冷静得像在完成一笔账。

周行接过，指甲后面有淡淡的泥印。他没有看她，只看着珠子。珠子在他手里滚了一下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，像是钟在敲打着一个被遗忘的时刻。他抬眼，目光直接穿过陈太太的脸，像要把年华里的秘密剖开。

“我不是来要别的。”他说得分明。每个字都像切刀，“我来要我的名字。”

陈太太的胸腔里突然空荡，像被冷风吹过。她想说什么，却只听见自己心里有东西落地的声音。那声音很小，但她知道，从那一刻起，屋里每一件物件都不再好像原来那样安全。

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，雨后的空气把玻璃上最后一滴水痕带走。桌上的那只小小的蓝珠子静静躺着，像一颗被点亮的眼睛。陈太太伸手去摸，指尖刚碰到它，像是触到了自己最深处的一个裂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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