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只开着一盏老式台灯,光往桌面一倒,油渍、考卷、茶杯的边都亮出不同的光泽。外面下着小雨,雨敲窗框的声音像有人在重复最后一遍练习题。贾航两手扣着筷子,指节泛白,筷子上的老豆汤渍被搓成淡淡一圈。
林玉在水池边搓盘子,动作不快,但连着的三个动作之间总有一拍的空隙。她把热水泼在手掌上,水蒸气带着洗洁精的味道缭绕,鼻翼微动,像在确认某种不敢说的真相。她说话时总是先把话放在舌头上整理一遍,声音细,长句里带着法律书页般的节奏:“航儿,你把信拆了,别总盯着看外头。”
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从门廊穿过,是贾成回来了,脱下工作服,袖口还有灰色的印子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把湿发的信封,信角被雨打得卷了。贾成的声音不多,粗糙的嗓音像城里的路面,短句,硬朝:“投递员早上来的时候我拦住了,他说这是学校直接寄来的——航儿的。”
贾航的手在抖,手背上的青筋像旧地图。贾成把信放到桌上,指节敲了敲信封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屋子安静了三秒。林玉把手里的盘子放到沥水架上,一下子声音柔软下来:“拆吧,不要怕。”
信纸抽出来,是窄窄的两页,一页是录取通知书的信头,另一页是费用明细。贾航先看了录取志愿,脸上出现了久违的光,像是门缝里透进的天光;下一句是学费金额,数字大得像个门槛。光滑的纸页在他指间沙沙。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,断断续续:“这……这要六万……”
桌子另一侧,贾成的眉间一松,像被人用手指按住又放开。林玉的肩膀轻颤,手指没有立刻覆盖上去,只是把盘子沿着水槽推了推。厨房的抽油烟机发出低低的微鸣,像一只咳嗽的老猫。贾成把袖子一挽,露出粗糙的手臂,皮肤下布满细小的裂纹,像冬天干裂的泥土。
他说话了,声音像扳手里的金属,短促而决定:“钱我想办法。”
贾航的眼里突然有了水,但他抬头看着父亲,不像想求,而像想确认那句话的重量。他怯怯地问:“爸……真的可以吗?”
贾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摸口袋,摸到什么,动作停了半秒,接着把手伸到桌上,抽出一个小小的、用纸包着的金币光泽的东西。那是他结婚时的戒指,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暗淡。没有多余的解释,他把戒指推到贾航面前,手掌翻了下来,像递上一块可以砸碎的石头。
戒指冷得刺手。林玉的手瞬间伸过去,扶着那只手指,像是扶住一段马上崩塌的楼梯。贾航把戒指捧在手心,像捧着一只要惊飞的鸟,手指颤得厉害,戒指在掌心里滚出短短的金属声。
屋外的雨忽然大了,雨点打在窗户上,发出并不整齐的节拍。贾成退到窗边,背对着灯光,影子被拉长。他的声音里带了点温柔,但还是那种日常里的粗糙:“先去吧,学钱我想办法。别把未来压在这一年里。”
林玉低下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,她的眼睛湿了,但没有哭出声,只是在呼吸里把泪水咽回去。贾航把戒指放进口袋,动作像做了件不可逆的事。房间里剩的声音只有抽油烟机和雨,还有戒指在布料里发出的细微碰撞。
当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到对面墙上时,三道影子重叠又分开,像三层不同的地图。门外某辆车开过,路灯划过窗,斑驳地照在戒指冷过的掌心。贾航站起来,脚步很稳,但他的口袋里有个凉意一直往上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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