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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屋檐滴落,像细碎的鼓点。茶馆里只点了几盏油灯,黄光在碗沿上晃着,映出纸窗上一道道湿斑。少年靠着窗棂,白衣微湿,肩上的马鞍包散着马毛的腥味,他的手指在木桌上无声地敲击,像在数着什么未到的时间。
门被一脚踹开,风携着泥土和河水冲了进来。带头的是个脏脸的汉子,鼻梁塌,牙齿像砍柴后的断木。他不客气地拍着桌子,声音粗到可以割断空气:“谁家小子,敢坐我这桌?快说话。”
少年抬眼,眼神平静却有光。他的声音不多,像一把未出鞘的刀:“我坐了很久了,你来晚了。”短短一句,像是给了对方刀口上的余地,也像把一个陷阱关严了。
粗汉子笑,笑里带着沙:“来晚了还能有好处?小子,你叫白马?”
“叫。”他的手指心口微微发力,像是在压住什么。屋内顿时像被抽走了空气,碗里的汤面泛起一圈又一圈微小的波纹。窗外江面,橹声稀,桨叶切水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。
这时,一个人从角落站起,披着青衫,鬓边有几缕白发。他步子慢,语速也慢,话一出口便在空气里沉下去了:“白马,别被粗口惊了。酒还热,话还冷,先把那东西拿出来。”
白衫人说话像念书,有条不紊,总带几分斟酌。粗汉子皱眉,但没再多言。少年伸手,打开马鞍包,掏出一个小木匣。手在匣盖上一停,指节白了又放松。他把匣子递过去,动作很细,很慢,像怕惊了什么。
匣子里是一枚发黄的镂花簪子,簪身缠着一圈红绫。灯光下,红绫的褪色处有一丝暗红,像是浸过的旧墨。少年眼角闪过一道古旧的疼痛。他的声音变低,像潮水把词吞回去:“这是妹妹的。”
粗汉子伸手去摸,指腹一碰,僵住。他低声哼了一声,像是吞了根冰。白衫人缓缓合上手,眼神穿过人群,看向窗外的江。外面的雨更大了,夯在纸窗上,像钟声急促又无情。他缓不紧不慢地说:“她不是死在战火,也不是逃到远处。她最后一次被人带上船,带到江东去过市井。之后——”他停下,像把针拔出旧伤。
少年突然站起,椅子落地的声音短促生硬。他的呼吸变得浅而快,像刀口上的雪。白衫人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像要把一座桥拆成空中的砖:“人能活着回来,有时只是个概率。你要的是名字,还是一把刀?”
话像一道寒风刮进少年胸口。那一刻,他的手握住簪子的力道足以把红绫扯断。指节发白,血在指缝里跳动。他压下声音,像把一块石头吞进腹里:“我要知道她最后看见的是谁的脸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凝结。外头橹声停了,烛芯噼啪又像有人在耳边笑。粗汉子笑声里有罪恶感,也有惊讶:“你这小子……敢这么问?”
少年把簪子放回匣底,动作像埋葬。他抬眼,眼神薄得像刀锋:“不是敢不敢的问题,是走了就一定要找到路。”他的声音轻,但字字落到每个人心上,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冷。白衫人目光柔软了一瞬,像浮云被风拨开,然后又严肃得像旧律条:“你若执念太深,便会被它吃掉。记住,白马,复仇与寻找不是同一条路。”
少年没有答,只是把手指在簪子上的暗红处擦了一下,像想把什么擦去。红绫的一截被他无意间扯出,像被刀割的伤口,露出光亮。窗外一片黑雨,灯光摇晃。白衫人最后瞥了他一眼,低声而干脆:“明日午时,东岸老码头。来或者不来,都会有答案。”
少年握着匣子的手猛地用力,指节发青。簪子的红绫滑落,像一条小鱼,顺着桌面滚到他脚边,最后被门缝里一滴雨水带走,吞进了江的暗流中。屋里的人都看着那条消失的红色。在众人屏息的沉默里,门被风推合上,留下一片雨声,和少年突然凉了半截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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