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。窗外的操场被雨刷成一片灰色的水渍，跑道上偶有一两个湿漉漉的脚印被风吹散。教室的灯光像低饱和的台灯，照在林浅摊开的笔记本上，墨水在夜色里沉下去。她的笔停在一道几何题的草稿上。指节白了又松开。手心有冷汗的味道。

门被推开，鞋底带着雨点声。高启大步进来，肩膀上还滴着水，声音像砸到铁皮桶里一样生硬：“你还在啊？都十点半了，老师都懒得赶咱们走了。”他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摔，书本翻出几页，像有心事的纸片。

林浅没看他。她用拇指把笔帽扣在后面，动作小而准确。雨打在窗棂上，节奏被她听成了时间的刻度。高启站在桌沿，眼神在她桌上的答案草稿上滑了一圈，带着不信任也带着好奇：“你这题……挺溜的啊。平时你装睡，考试时候还真不装了？”

话里有笑，但笑里没有暖。林浅放下笔，声音平得像从沉石里挤出来：“我不是睡，我是选择性缺席。”

高启不耐烦地一咧嘴，笑声变成了嘲讽：“选择性缺席？你这是给谁演戏呢？老师都被你骗过去多久了？”他伸手去翻她桌上的笔记，手指敲在纸上，像在敲门。林浅的眼皮微微一抬，眉眼里有光，但光很浅。

“拿开。”她的声音短，像一把刀切过。高启愣住，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。雨声填补了暂停。教室的钟走了几下，指针像在提醒他们时间是真实的东西。

他手里的纸片掉到地上，被雨从门缝里飘进来的冷锋吹了一下，纸角卷起。那是一张小折纸，边缘被多次揉过，字迹歪歪扭扭。高启捡起来，念出字来，像念罪状：“‘姐姐，别太聪明，你会被带走。’这是什么鬼？”声音里有笑，但笑被字句戳破，变得狰狞。

林浅的手没有去抢。她的嘴角动了两下，像咬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她把视线放在窗外的雨丝上，像是在把人挡在玻璃外。窗玻璃上有一圈雾，手指印按下去便留下一片清晰的指纹。一阵风把门口的塑料袋吹进教室，摩擦声像是有人在撕纸。

“那个是我弟写的。”林浅说，声音更低，带着纸一样的薄弱。她把手伸进书包，摸出一张更旧的照片。照片里是两个人，肩膀贴得很近，背景是泥墙和一盏旧灯。照片的边角也卷了，像是被反复翻看过。高启看着照片，忽然说不出话来，几十种嘲讽在脸上退去。

教室后门的灯泡闪了一下。曹老师站在门边，手里拿着一叠刚改好的考试卷，卷角上带着批注的红叉。她的脚步轻得像把雨声踩扁了。“高启，林浅。”她看了看那张照片，又看了看林浅，眼神里有测量也有怜惜。“你装学渣，是想保护什么？”

林浅抬头。眼里突然有东西亮了一下，但不是光，是决定。她吞了口唾沫，声音很干：“不是保护，老师，是借口。我借这个借口给弟弟一片安静。让别人不要因为我成绩，来翻午夜福利视频的家。”

教室里安静，只有雨和钟。高启的嘴唇动了两下，最终只有一句粗话放出，掺着无力的惊讶：“你真能想。”

曹老师把一张卷子滑到林浅面前，卷子上第一行写着大大的“A+”。她没有笑，也没有说恭喜，只把笔尖抵在字里，像在量字的厚度：“你给了别人一把刀，藏起来当伪装，最后刀会朝你扎来。你知道吗？”

林浅看着那鲜红的A+，看着自己藏在书包底的信和照片。她把信摊开，指尖按着那几行童稚的字，字迹里有恐惧也有信任。她合上手，骨节一节一节响。教室空气像被压住了，呼吸要费力。

她站起来，把试卷和那张照片叠在一起，动作没有犹豫。雨打窗，声音变得清晰。林浅把手伸进外套口袋，掏出打火机，那是一只旧的、邻居送的塑料打火机，外壳磨得发白。她看了一眼曹老师，又看了一眼高启，最后把火机夹在指缝里。

没有火焰。她把打火机放回口袋，合上书包。声音很轻，像对自己说：“够了。”门口的雨里，灯光被拉成条。林浅的脚步落在湿地上，带着声音，也带着决绝。她的背影在雨中逐渐被拉长，像被人从生活的另一端拉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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