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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落在铁皮屋顶上,像有人在反复敲着旧信箱。工作室里只有台灯一盏,光线瘦成一把刀。江铃的手指在画纸上滑过,指尖还是干的墨,看得出她刚刚擦过。她低着头,呼吸缓,像是在计算每一笔该压多重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老丁把湿漉漉的伞柄按在门框上,脚步带着雨点声。老丁的声音粗,带着乡腔,像是把雨天也给嚼碎了再吐出来:“这雨硬啊,比去年更能掂。你又瞎画到半夜?”
江铃没有抬头,只把铅笔递过去,声音短而干:“到了点该睡。”她的语气像裁纸刀,干净利落。
老丁笑,笑声像铁皮摔在地上:“你这一摞摞,要不要我帮你装箱?这些旧目录,说不定有人来寻。”他指了指角落,那儿一沓沓黄页被包成一束,绑着一根褪色的布带。
布带松了一点,一页薄纸滑出来,落在地上。江铃弯腰捡起那页,手指触到的是一幅速写:一个小妖精,眼睛画得特别亮,鼻子不圆,嘴角微微上扬,是个顽皮的样子。右下角有一行孩子般的字,墨还没完全干——“给铃儿”。
她的手停了。胸口突然缩紧,像有东西把空气扯走。老丁的目光慢了两秒,随即凑近,问话又带了点凑热闹的样:“这字不像你。谁给你的?”
江铃把那页翻过来,纸背上有个小小的缝合处,针脚细得像蚊子腿。缝里夹着一颗钮扣,颜色褪了的绿色,边角掉了一小片。钮扣是她小时候那件旧外套的钮扣。她摸到它的时候,手指下有一根极细的黑发,像是被缝进时残留的。
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,疼得干脆。她记得那件外套,记得扣子被妹妹用牙齿咬了一个小坑,记得有人在夜里叫她名,叫了很久很久然后就没有了声音。她的视线模糊,眼里的灯光像碎成小刀的玻璃。
老丁用拇指磕了磕钮扣,动作粗糙,指尖擦出一条墨色,他眯着眼睛说得慢:“这东西,不会自己跑到这儿来的。谁把它缝上去的,谁就知道当年哪条路走了。”他说完,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陌生温柔。
江铃把那页纸摊在台灯下,指腹沿着画线滑过去。纸上的墨晕开一条细路,像是被水牵出去了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床头听到的一个声音,软的,带笑,低在耳边说:“别走,姐姐。”她试着抓那声音,手里只剩下钮扣凉凉的。她张口,声音在嗓子里断了。
雨声像被按住了一半,工作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挲的声音。江铃站了起来,步子很稳,但踏在旧木地板上,每一步都像在打开一页旧账。她把钮扣夹在手心,像夹住一粒跳动的玻璃虫,然后转向窗外,那里雨把街灯揉成一个又一个模糊背影。
她没有看老丁,只把钮扣塞进了口袋。纽扣的边缘在布料里碰撞出细小的响声,像有人拆锁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字字像刀:“我要把画翻完。”
老丁望着她的背影,突然放下了手里的伞,雨水顺着伞骨滴到地上,溅出一圈圈小小的侮辱。他谁也没问,也没人再开口。工作室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,在一摞摞旧画纸上生出无数小妖精,目光都朝向那被钮扣压住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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