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往下流,像有人用指节在一遍一遍敲打。来知秋站在门口,手里拽着一个纸箱,箱子边角被搬运刻出白色的伤痕。屋里灯管嗡地亮着,光斑在地板上摊成一片薄薄的病。
顾言坐在沙发上,脚搭在咖啡桌上,手里搓着一只旧塑料杯。他没有看门口那张脸,只是说了三个字:“进来吧。”语气平得像平放的石头。
门在身后咔的一声合上。来知秋脱了外套,雨水在肩头流成两道湿痕。她把箱子放下,指关节微白。屋里有一股奶粉的甜味,夹着洗洁精。放箱子的时候,她碰翻了小茶几上的一个小木盒,盒盖弹开,掉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湿了边。上面是顾言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,孩子把头埋在他的肩窝,嘴角缝着奶渍。顾言的眼神在照片里是温的,和现在的脸形成了两个不协调的时间。
“这是?”来知秋把照片丢在顾言面前,声音像是撬开什么旧的机关,带着故意的冷。
顾言低头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的嘴角有干了的血色,是旧伤,像还没褪完的时间。很慢,他说:“他叫栎。”
来知秋张了张嘴,想说话,舌头先抖了两下。她不信:“栎?”
“栎。”顾言重复,一点也不恼,字节分明,像在念账本。“来栎。”
空气被这个名字钉住。来知秋感觉肺里像被人按了一个小铁球,呼吸被切成了碎片。她记得他们曾经起过无数名字,像在蔓延的夜里撒石子,谁也没想过会落在这个人身上。
她踢到一个小玩具车,车子滚出两圈停住。墙角的摇篮里,盖着一床被子,压着一只还没完全干的毛巾。来知秋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,摸到被子边的一截布,布上缝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来栎”。针脚歪歪扭扭,像是跑了几次又停下。
顾言没有走近。光线下,他的脸像是一张把时间折叠过的纸,褶皱里藏着不能说的话。他说:“我没有打算告诉你。”话没抬,像把一把刀放在桌上。
来知秋的手指在布上划出一条线。她忽然笑了,笑得不温柔:“当然,你从来不打算告诉我。”
顾言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颤动,短,像是在收绳索:“那时候你走得快。我怕你回头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湿冷的石子丢进她胸口。来知秋的视线溶了,像玻璃被热汤浸过,模糊了边界。她说不出责怪,只有一声低得像夜里猫叫的:“那你呢?”
顾言抬起头,眼里有些东西硬得开始破裂。他把照片揣进袖子,动作干净利落:“我留下他。”
来知秋想象了一千种可能,最后全部堆成这句话里冷冷的一个字。她的手握紧了纸箱角,指甲刺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箱子里有他们以前的书、几封没发出去的信、还有一只留下墨迹的钢笔。来知秋拔出钢笔,笔帽在指间转了一圈,复又放下。
窗外雨停了。街灯把路面洗成镜子,一辆车经过,灯光在客厅玻璃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线。来知秋看着那光,像看着自己远走的背影。她站起身,声音放低,平静得像一条被绞紧的绳子:“你留下他,也别让我来打扰。”
顾言的眼里有东西掉下,光滑的,落在他掌心里。来知秋看见了——是一枚小小的婴儿医院手环,纸带上模糊着两个字:来栎。她的呼吸一滞,像撞在一扇关着的门上。随后她转身把纸箱扛起,肩膀抖动了两下。
她在门口听见顾言说:“来知秋,别假装你不想知道他。”语气里有求,有恨,还有一种带着理所当然的疲惫。
她关上门。门锁扣上那一刻,屋里回响的是顾言把照片摔在地上的声音,然后是他弯腰的喘息。来知秋的手还暖着箱子的重量,指关节里的血流像在另一个世界鼓动。
门外的走廊空旷,水迹一路铺向尽头。来知秋站在楼道里,手里抱着那个装着旧日子的纸箱,箱子里有个名字滑来滑去,像不会停的钟摆。她抬头看见楼道的灯泡忽明忽暗,最终在一瞬间完全灭了,黑里只剩下一行白色的字——来栎——像被撕开的标签,贴在她的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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